从后山回来以后,姜鸣便把学校里的学生陆续往大角咀迁。
鳌拜虽被重新封住,可谁也不知道之后会闹出多大动静。
学生留在那里,反倒碍手碍脚,于是姜鸣索性把学生全塞进大角咀的校区。
大角咀那边地方小些,多添几张床,桌椅摆密一些,倒也容得下。
至于腾挪之间的不便,过些日子再慢慢料理,对外的说辞,姜鸣也早已定好。
学校重新装修。
本来就是暂作过渡的地方,如今修修补补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只是这装修二字说来轻巧,做起来却很费工夫。
铺盖、桌椅、锅碗瓢盆,少了一样都不成。姜鸣连着忙了几日,才算把人安顿下来,正要坐下喝口茶,玛利诺学校那边却来了电话。
请姜贝贝的家长到校一趟,姜鸣端着茶杯,半晌没有喝。
上回叫家长,是因为吃了八份饭,这一回,莫非连厨房也给吃空了?
他将茶杯一搁,驱车去了学校。
午后的校园颇为清静,廊下日光斜斜照进来,一排小皮鞋踏在地上的声响,从楼上传下来,又渐渐远了。
姜鸣走到教室外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,一眼便看见了姜贝贝。
小姑娘站在林婉仪桌边,双手背在身后,低头瞧着鞋尖。
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来,见是姜鸣,快步跑过来。
“爸爸。”
她拉住姜鸣的手,仰着小脸,神情乖巧得很。
姜鸣低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屋内情形,心中已有三分明白,握住她的小手,转身便走。
“嗯,走吧。”
他拉起女儿的小手,转身便要出去。
“姜先生!”
林婉仪忙站起来。
姜鸣停住脚步,回头笑道:“林老师,还有事?”
林婉仪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已经挪到门边的姜贝贝,一时竟不知这父女两个,是谁带坏了谁。
“现在还没放学。”
“哦。”
姜鸣又将女儿牵了回来。
“抱歉啊,林老师,那是我记错放学时间了。”
姜贝贝抿着嘴,没出声。
“不是……”
林婉仪轻轻吸了口气,道:“请您过来,是因为贝贝今天在学校打了同学。”
林婉仪给他这一打岔,险些忘了预备好的话,定一定神,才道:“贝贝今天在学校打了同学,所以请您过来。”
姜鸣低头。
姜贝贝也正望着他。
父女二人对视片刻,姜鸣问:“你打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先看看她把人打成了什么样子,再问为什么!”
靠窗处有人冷冷开口。
一名衣饰华贵的妇人坐在椅中,身旁站着个小女孩,年纪与贝贝相仿,个头却高出一些。
她半边脸微微红肿,一只手攥着母亲衣角,眼睛却直往贝贝身上瞪。
妇人将孩子拉到面前。
“这么小的孩子,下手就这样重。再大几岁,还了得?”
姜鸣瞧了瞧那女孩的脸,才向林婉仪道:
“林老师,这位是?”
“周太太。这是周佩珊同学,刚转来我们班不久。”
周太太没有起身,只将腕上的翡翠镯子轻轻一拨。
“我先生做洋货生意,平日忙得很。孩子在学校的事,一向是我过问。”
姜鸣点点头,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周太太等了片刻,不见下文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姜鸣已转向女儿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“吃饭的时候,她骂我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饭桶。饿鬼。”
周太太插口道:“小孩子一句玩笑话——”
姜鸣抬起眼睛。
“我在问她。”
他声音不高,周太却不由自主停了一停,随即脸上便有些不快。
姜贝贝接着道:“我没有理她。”
六库仙贼养炼脏腑,到了姜贝贝如今这一步,早已不必靠多吃几碗饭维持生机。
只是她幼时吃过苦,后来日子好了,越发觉得饭菜可亲,吃饭时从不肯分心。
人家说她两句,她只当没有听见。
“后来呢?”姜鸣问。
“她叫别人来看我吃饭。”
“你理她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姜贝贝嘴角轻轻抿了一下。
“她把我的碗拿走,将饭倒在地上。”
林婉仪一怔,望向周佩珊。
“佩珊,你刚才说是不小心碰翻的。”
周佩珊脸上一红,争道:
“她已经吃过好多了!”
“我问的是,你有没有拿她的饭碗?”
小女孩往母亲身边靠了靠,忽然又道:“我叫她不许吃,她偏要吃!”
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响,说完之后,屋中倒静了下来。
姜鸣缓缓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周太太把女儿往身后一拢,道:“就算她淘气些,也不至于动手打人。一碗饭值多少钱?我们赔就是。”
姜鸣没有理她,只低头问姜贝贝:“所以你打了她?”
“嗯。”
姜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那就好。”
林婉仪本以为他下一句便要教训女儿,谁知等了片刻,只见他替贝贝将歪了的衣领理正,再无别的话。
她忍不住道:“姜先生,贝贝动手的事……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姜鸣抬头,神色甚是平静。
“挨了几句骂,她没还口,叫人围着取笑,她也没理会。
退到这一步,连饭碗都不让她端了,还要她怎么退?”
他说着,目光转到周佩珊脸上。
“你不让人家好好吃饭,人家打你,这一下,你挨得不冤。”
周太太霍然站起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得很清楚。”
“她打了人,你还说她打得对?”
姜鸣道:“你女儿倒了别人的饭,你说是淘气,我女儿还了手,你便知道是欺负人。周太太,你这规矩,倒很替自家省事。”
林婉仪忙道:“两位先别动气,孩子的事情,总能慢慢讲。”
“我没有动气。”
姜鸣向她点了点头。
“林老师,你肯把家长请来,将事情当面说清楚,这是尽责。我也不会让你难做。”
他又看向周太太。
“孩子伤在哪里,可以去医院检查。出于人道主义,医药费我赔。”
周太太神色稍缓,正要开口,姜鸣已接着道:
“道歉,没有。”
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周太太气得脸色发白。
“粗鲁!简直没有教养!”
姜鸣听了,反倒微微一笑。
“方才说到你女儿骂人,你说是玩笑。如今轮到自己开口,也这样顺当。”
他顿了一顿。
“孩子这几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,我想也不必再问了。”
林婉仪低下头,将桌上一张纸挪了挪。
周太太胸口起伏,半晌才道:“难怪教出这样的女儿!”
“我女儿至少知道,别人碗里的饭,不能伸手去倒。”
姜鸣道:“你嫌这教养不够,我却觉得很够用了。”
“照你这样说,往后学校里的孩子,遇到一点不顺心,便都可以动手?”
“她挨骂的时候没动手,被人取笑的时候也没动手。这些话,你刚刚都听见了。”
姜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你女儿一路欺负过去,怎么到人家还手的时候,你才想起学校该有规矩。早些时候,你的规矩在哪里?”
周太太一时语塞。
窗外传来下课的铃声,几个孩子从廊下跑过,笑声清脆。教员室内,却连衣裳摩擦的细响都听得清楚。
林婉仪看看两边,道:“事情经过,我会再找饭堂的学生问清楚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姜鸣道:“若是贝贝说了假话,或是她先去惹人,林老师只管找我。该认的,我一样不推。”
他握着女儿的手,略略收紧。
“若她说的都是实话,那这一巴掌,也不必逼她认错。”
周太太冷笑道:“好大的口气。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开的?”
姜鸣道:“正因为不是你家开的,你女儿才不能想倒谁的饭,便倒谁的饭。”
周太太手指在皮包搭扣上一按,啪的一声,声音甚响。
“我要见校长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倒要问问,这所学校,还讲不讲道理!”
“那正好。”
姜鸣拉开一张椅子,叫贝贝坐下,自己站在她身旁。
“方才一直讲的是你家的道理,也该听听学校的。”
周太太盯着他,眼中怒意更盛。
她丈夫在商场颇有些身家,平日旁人听见名头,言语间总要客气三分。
她转向林婉仪。
“请校长来。”
林婉仪沉默片刻,点头道:“好。不过周太太,饭堂里看见事情经过的学生,我也会一并请来。”
周太太嘴唇一动,终究没有说话。
待老师出了门,姜鸣低下头,见贝贝正捏着自己的衣角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姜贝贝迟疑了一下。
“爸爸,我给你惹麻烦了么?”
姜鸣看着她,神色渐渐柔和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可是你在忙。”
“再忙,也没有你重要。”
他将女儿攥皱的衣角轻轻展平,笑了一笑。
“爸爸搬了几天学校,就是怕学生受人欺负。总不能忙完了别人的事,回来反而叫自己的女儿忍着。”
姜贝贝仰脸望他,慢慢松开手指,她朝姜鸣身边挪了挪。
姜鸣任她靠着,抬头望向窗外。
廊下的日光已移过半扇窗,照在地上,亮晃晃的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