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门外立着一尊圣母像,白袍蓝巾,眉目低垂。
姜鸣牵着贝贝经过时,见那石像怀中的婴孩雕得甚是圆润,不由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姜贝贝也正抬头望他,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。
林婉仪敲门,里面传来一句国语。
“请进。”
办公室陈设简朴,一张深色书桌,几把木椅,墙上悬着十字架。
桌后坐着一位修女打扮的女人,约莫五十余岁,黑色头巾收住头发,面容清瘦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。
她叫玛格丽特·惠特莫尔,在香江办学已有多年,国语说得极好。
平日不大露笑容,学生见了她,往往还未开口,便先将背挺直了。
此刻她听见脚步,放下手中的笔,目光从众人脸上移过。
“请坐。”
周太太抢先开了口,饭堂里的事情,来时已经讲过一遍,此时无非又将女儿受伤的经过重说一次。
林婉仪在旁补了几句,姜鸣没有插嘴,只在修女望向自己时,点了点头。
惠特莫尔修女将眼镜摘下,放在桌上。
“周佩珊。”
小女孩站直了些。
“为什么倒同学的饭?”
“她一直吃。”
“她吃饭,妨碍了你么?”
周佩珊答不出来,转头去看母亲。
修女道:“看着我。”
声音含有严肃的意味,周佩珊立刻转回脸来。
“学校的饭食,是给学生吃的。她需要多少,自有老师照顾,不由你决定。侮辱同学,浪费食物,都不应该。”
姜鸣听到这里,微微点头。
周太太嘴唇一动,尚未出声,校长已望向贝贝。
“姜贝贝,受到欺负,应当来找老师。你打伤同学,同样不对。”
姜鸣将手掌放在女儿肩上,问道:“校长打算怎样处置?”
“周佩珊向她道歉,赔偿饭食。姜贝贝向周佩珊道歉,并停课三日。往后如再动手,学校便须重新考虑她的学籍。”
林婉仪抬了抬头。
“校长,贝贝平时——”
校长抬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
“我知道她平时很安静。正因为如此,更不能叫她觉得,打人可以解决问题。”
姜鸣沉默片刻。
“周佩珊呢?”
“我已经说过,她要道歉,并且赔偿。”
“也就是说,先骂人,再倒饭,道个歉便能回去上课,挨了欺负还手的,却要停课。”
校长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言语失当与身体伤害,性质不同。”
姜鸣道:“倒人饭碗,也算言语?”
修女双手交握,搁在桌上。
“姜先生,我希望你明白,学校不容许暴力,这不是擂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姜鸣看了看周佩珊。
“伸手的时候不算,挨打的时候才算。”
周太太冷冷道:“校长面前,还这样强词夺理。”
惠特莫尔修女眉头微蹙。
“姜先生,我在这里主持校务二十余年,不会因为哪一家的身份,便偏袒哪一个孩子。”
“我没有说你偏袒谁。”
姜鸣道:“我问的是,先动手倒饭的那个,为什么可以坐回教室,端起碗来接着吃,自己的饭被倒了的,反而得回家。”
修女望着他,过了一会儿才道:
“因为我们必须让学生知道,身体上的伤害,是不能容忍的。”
姜鸣点了点头,忽然不再争辩。
他低头问女儿:“听懂了么?”
姜贝贝想了一想。
“她倒我的饭,可以。”
修女立即道:“不可以。所以她要向你道歉。”
姜贝贝看着她。
“那她明天还倒呢?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静。
修女道:“老师会管束她。”
“今天吃饭的时候,老师不在。”
小姑娘说得十分认真,既无赌气,也无讥讽,只是在问一个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。
惠特莫尔修女的脸色却越发严肃。
“学校不能时时刻刻都有人站在每个学生身旁,所以才更需要你们遵守规则。”
姜鸣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不错。”
他替女儿将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“所以守规矩的那个,才更不能白受欺负。否则这规矩教上几年,老实孩子不敢抬头,欺负人的倒把分寸摸熟了。”
修女没有回答,转向周佩珊。
“现在,向姜贝贝道歉。”
周太太拍了拍女儿的背。
“听校长的话。”
周佩珊上前半步,嘴唇撅着,低低道:“对不起。”
话音刚落,她便退回母亲身边,仰起脸来。
周太太拿手帕在她红肿的脸颊旁轻轻按了按,才道:“轮到你们了。”
姜鸣坐着没动。
校长道:“姜先生?”
“医药费,我方才已经答应。道歉,我也说过,没有。”
惠特莫尔修女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。
“家长若不能配合学校,孩子很难继续接受这里的教育。”
“这倒不难。”
姜鸣站起身来。
“退学就是。”
林婉仪吃了一惊,忙道:“姜先生,不必为了这件事——”
姜鸣向她笑了笑。
“林老师,这些日子承你照顾,我记着。”
他说得客气,却已将贝贝的书包接了过来。
校长望着他。
“你要想清楚。学校的学位,得来并不容易。不能因为孩子受了一次批评,便赌气带她离开。”
姜鸣道:
“她吃得多,学校怕她伤身,找我来问,我很感激。她功课不好,顽皮不听话,老师怎样批评,我都愿意听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可今天不是这回事。”
周太太忽然轻笑一声。
“带走也好。这样护着,留在学校,别的孩子还要担惊受怕。”
姜鸣低头道:“贝贝,走了。”
姜贝贝从椅上下来。
周佩珊见她真要走,方才在校长面前那点畏缩,登时去了大半。她依着母亲,嘴角一撇,轻声道:
“饭桶,总算走了。”
林婉仪脸色一变。
“佩珊!”
周太太伸手将女儿揽住,道:“她脸上还痛着,小孩子心里有气,说一句罢了。”
姜鸣脚步停了下来。
惠特莫尔修女沉着脸道:“周佩珊,不许再说了。”
“不许再说。”
姜鸣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一遍,忽然笑了。
校长眉头紧皱。
“姜先生,我正在处理。”
姜鸣低头看着女儿。
小姑娘一只手攥着衣摆,嘴唇抿得很紧。方才挨了那些话,她没有哭,如今已经要走了,倒仍旧像是做错事的那个。
姜鸣伸手,将她攥着衣摆的手轻轻解开。
“贝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去,给她一巴掌。”
林婉仪失声道:“姜先生!”
校长猛地站起。
周太太还没回过神来,姜贝贝已向前迈了两步。
她脚下极快,小手一扬。
啪的一声。
这一记耳光清清脆脆,打在周佩珊另一边脸上。
她记着姜鸣说过的话,没有运炁,只打得周佩姗偏过头去,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周太太尖叫着伸手来抓,姜鸣已将女儿拉回身旁。
他挡在二人之间,神色平静。
“再过来我动手了。”
周太太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停在半空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当着校长的面……”
“当着谁的面,话都是她自己说的。”
姜鸣转向校长。
“不必停课,也不劳贵校再考虑学籍。姜贝贝今日退学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钞票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验伤的钱。若不够,账单送到三一武术学校,我姜鸣不会赖账。”
说罢,拿起书包,牵着女儿便走。
身后周太太的叫骂声、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,林婉仪追到门边,唤了一声“姜先生”,却见他回过头来,向自己略略颔首,终究没有再劝。
穿过长廊,走下石阶,外头阳光正好。
直到出了校门,姜贝贝才拉了拉父亲的手。
“爸爸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明天不来了吗?”
“不来了。”
“那我去哪里念书?”
姜鸣停下脚步,将书包往肩上一搭,俯身把她抱了起来。
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,眼中还有一点茫然。
姜鸣忽然笑道:
“如今爸爸自己开学校了。”
他抱着女儿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不受这个鸟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