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托驶出两条街,姜鸣手上油门忽然一松。
贝贝还在茶楼。
那几个魔法师既能查到自己头上,那自己的家人就不在安全。
叶问夫妇如今正为病情忧心,若再被自己牵连进去,那可当真对不起人了。
他越想越不放心,当即调转车头,回到茶楼时,楼下仍旧人声鼎沸。
姜鸣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,尚未走近,先听见女儿清脆的声音。
“张姨,这个软,你吃这个。”
临窗那张桌子上,蒸笼已叠了好几层。姜贝贝正将一碟点心往张永成面前推,小脸认真,仿佛照料人吃饭,也是一件极要紧的差事。
张永成笑着点头,拿筷子夹了一小块。
叶问坐在旁边,伸手替贝贝接住了险些滑下桌沿的碟子。
姜鸣在楼梯口站了片刻,胸中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。
“爸爸!”
姜贝贝先瞧见了他,叶问随即起身,眼中带着期盼。
“姜师傅,这么快便回来了?”
姜鸣走到桌边,笑道:“你安心等消息。请人的事,我既应了,便一定替你办。”
叶问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姜鸣也不提途中那场争斗,只看了看张永成的气色,叮嘱两句,便替女儿拿起书包。
“吃饱没有?”
“饱了。”
“那跟张姨、叶伯伯道别,咱们回去。”
姜贝贝乖乖叫了人,临走还回过头,向张永成挥手。
姜鸣牵着她下楼,这一回,那只小手始终握在掌中,没有松开。
大角咀的学校里,搬来的桌椅尚未安置齐整,廊下堆着书箱,几个年纪稍大的学生正帮着搬东西。
陆瑾站在一旁指挥,见姜鸣带着贝贝进门,不由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天这么早放学?”
“以后不去那边上了。”
姜鸣将书包递给女儿。
“贝贝,先去找妈妈。”
小姑娘应了一声,跑进里面去了。
陆瑾望着她的背影,转头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受了点气,退学了。以后就在咱们自己学校念书。”
陆瑾眉头一扬,正要细问,姜鸣却先拉住了他。
“师兄,有件正事,得请你帮忙。”
他将遇见叶问夫妇、张永成查出重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说到最后又道:
“叶师傅他们照顾过贝贝,这个人情,我不能不记。百草堂、济世堂,你有没有认识的人?”
陆瑾听完,神色也郑重起来。
“请人的事,小事而已。我打个电话,让人替我登门去请。”
姜鸣道:“要抓紧时间,她如今身体不好,医生说,时日已经不多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陆瑾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这种事,谁还会拖?待会儿我就去打电话。
诊断的单子你去抄一份来,好让人家动身之前,心里有个数。”
姜鸣点头,心中总算落定了一件事。
陆瑾却没有走,只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什么还有?”
“瞧你这一身的灰。”
陆瑾哼了一声。
“你师兄还没老到看不见。”
姜鸣低头瞧了瞧,笑道:
“路上碰见几个英国魔法部的人,打了一场,让他们跑了。”
陆瑾脸色陡沉。
“好大的胆子!英国佬没完没了!”
“我倒不怕他们。”
姜鸣朝贝贝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我就怕他们拿孩子做文章。那些人的法术古怪,来去又快,真要趁着咱们不在……”
“他敢!”
陆瑾一掌按在身旁木箱上,箱盖咔的一响,裂了一道缝。
几个搬书的学生闻声回头,见他脸色不好,忙又低头干活。
陆瑾将声音压低下去,怒意却丝毫未减。
“贝贝以后跟着我,我亲自教。”
姜鸣道:“你还得忙学校——”
“多她一个,累不死。”
陆瑾瞪他一眼。
“学校里有我,你放心。至于那几个洋人让我碰到了的话,我倒要看看,他们那几根小木棍,伸不伸得到孩子面前。”
姜鸣听他这般说,嘴上没有再说,心里却是一暖。
当夜,待贝贝睡下,姜鸣才把巷中交手的详情说给冯宝宝听。
说到纽特带着两个伤员接连闪走,他还是有些不服气。
“那老头滑溜的很,抓都抓不住。”
冯宝宝坐在床沿,低头摆弄魔杖。
“你把那一块封起噻。”
姜鸣一怔。
“怎么封?”
“有个咒,专门不准人移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反幻影移形咒。沃斯讲过的。”
姜鸣坐直了些,随着冯宝宝的讲解,姜鸣渐渐了解了反幻影移形咒的原理。
反幻影移形咒是将一片地方的空间封禁。
人在其中,纵然记得远处的落脚之地的坐标,也不能随意移走。
“就是说,先把空间占住。”
姜鸣摸着下巴,慢慢道:
“有点像立个自己的场子。在这一片空间里,先让你的法术作主,他再想挪动,就得破开你的禁制。”
冯宝宝想了想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能不能封得住,还得看双方本事?”
“嗯。他比你强得多,也可能弄开。”
姜鸣反而笑了,有个争高下的地方,便好办。
最怕的是空有力气,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
他伸手拿过冯宝宝手里的魔杖,瞧了两眼,又放回她掌中。
“这个你得好好琢磨。还有,往后出门留点神。”
“晓得。”
冯宝宝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抓走贝贝。”
姜鸣望着她,隔了片刻,伸手将她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你自己也一样。”
冯宝宝眨了眨眼。
“嗯。”
正事说完,姜鸣靠着床头坐下,心绪渐渐平复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手上。
“宝宝。”
“咋子?”
“你突破逆生第三重的时候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冯宝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没啥子感觉。”
姜鸣早料到她多半会这么答,仍不死心。
“总有个变化吧?譬如哪一处关窍通了,或是哪一步从前想不明白,后来忽然……”
“哦。”
冯宝宝点了点头。
“听老陆讲了以前那些事,我想明白,就破了。”
姜鸣张了张嘴,这话若让老陆听见,只怕今晚又睡不着了。
冯宝宝见他不说话,便将右手伸到他眼前。
“就是把自己变成炁嘛。”
她说得轻松,只见五根嫩葱似的手指已渐渐失了轮廓。
莹白炁光从指尖散开,漫过手背、腕骨,转眼之间,那只手竟化作一团白雾。
雾气轻轻流转,聚而不散,像一朵被她托在臂端的小云。
姜鸣的目光忽然定住,喉头动了一下。
好香。
六腑深处那股饥饿感,又在此时翻了上来。
灵魂替身中受暴食侵染的部分,虽已被他一点点逼拢,压在一处,却终究未能拔除。
那东西平日蛰伏,一遇上冯宝宝身上纯净的炁,便又蠢蠢欲动,将他的种种欲念一并催起。
这些日子,他一边修行,一边靠冯宝宝不时施来的净心神咒镇住心神,已有些进境,只是距离突破三重,还看不见契机。
冯宝宝看见他的神色,左手食中二指一并,随手在空中勾了几笔。
淡蓝符光落向眉心。
姜鸣闭了闭眼,缓缓吐息,等那股饥饿感退下,才叹道:
“修行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啊。”
冯宝宝歪头。
“你在说啥子?”
姜鸣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我说,我饿了。”
“你饿了就吃噻。”
“好。”
姜鸣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,向怀中一带,两个人一同倒进被子里。
冯宝宝的头发散在枕上,眼睛仍旧睁得圆圆的。
姜鸣俯下身,笑道:
“我想吃你啊。”
她眨了一下眼睛,又眨了一下,嘴角忽然轻轻翘了起来。
姜鸣才觉不对,掌中那截纤细的腰肢已变得轻若无物。
下一瞬,怀里人影散开,衣服缓缓落在床上,一团莹白炁雾自他臂弯间流了出去。
他伸手一捞,捞了个空。
白炁绕着床转了一圈,又沿床柱缓缓垂下。
灯光隔着薄雾,泛起一层温润光晕,连桌椅、窗棂也朦胧起来。
顷刻之间,满室烟云,竟似误入了什么山中仙府。
姜鸣撑起身,望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,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耳边忽然响起冯宝宝的声音。
轻轻的,慢慢的,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快——来——吃——我——呀。”
一缕白炁擦过他的耳尖,又倏地缩回帐中。
姜鸣回手去抓,指间只余一阵微凉。
“好啊。”
他终于给她气笑了。
“妖女,还会这套了。”
白雾在姜鸣面前聚成一张模糊的笑脸,还没看清,又散了开去。
姜鸣坐起,抖了抖袖子。
“别得意,俺老姜也会变。”
逆生运转,白炁自肩背升腾而起。
只是他终究还在二重巅峰,血肉虽能逆化,却做不到如冯宝宝这般全身散去、往来无碍。
右手才化作一团白炁,肩臂处便须留住形体,维系周身运转。
冯宝宝很认真地提醒:
“你脚还在外头。”
姜鸣低头一看。
果然,两只脚还好端端踩在床沿。
他索性往被里一缩。
“先不管脚。”
右臂所化的白炁向前探去,在帐中轻轻一兜,恰将一缕游过的白雾拢住。
两股炁甫一相触,他心头微动,冯宝宝那边也静了一静。
方才还满屋乱跑的云雾,忽然慢了下来。
姜鸣将气息放缓,让自己那一缕白炁沿着她的气息徐徐流转。
像在暗处摸索着,重新牵住了一只熟悉的手。
“还跑不跑?”
没人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耳畔才传来一声很轻的:
“不跑咯。”
满室白雾渐渐收拢,只见影影绰绰,灯下只看得见姜鸣伸手将被子提起,遮住了枕边。
冯宝宝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今天吃这么少?胃口不好啊。”
姜鸣闻言,哪里还肯认输,翻身坐起,笑骂道:
“刚才是怕你这妖女跑了,没敢放开嘴。
如今既然敢向我挑战,再喊停可就迟了。”
冯宝宝尚未来得及答话,白雾已被他一把揽住。
两股炁此刻纠缠在一处,一边如云舒卷,一边如水相就,竟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,哪一缕是她的。
片刻之后,云气渐收,冯宝宝重新现出身形来,长发散在枕畔,面上带着红晕,只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刚才那一番捉弄还没有尽兴。
姜鸣忽然又运起逆生,白炁自掌心缓缓浮出,不再像先前那样扑过去捉她,反而沿着她肩侧轻轻绕了一圈。
冯宝宝也不躲,只抬起手来,一缕莹白炁流顺着他的手腕迎了上去。
两股炁甫一相触,便像水与水汇在一处,先还分得清彼此,渐渐便混作一团,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。
暖黄的光隔着白炁映下来,照得整个房间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雾。
两股炁纠缠得久了,彼此的气息都渗进了对方体内。
她的炁清澈、绵长,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,他的炁则更烈,起初总想压过去,到了后来却也慢慢放缓,顺着她的节奏游走。
冯宝宝忽然道:“你莫抢。”
姜鸣笑了:“这也能抢?”
“你老是往我这边挤。”
“那你让一点。”
“不要。”
嘴上说着不要,她那缕炁却偏偏绕得更紧。
两股白炁在半空里盘旋了一圈,又一同落回两人之间,像两条看不见首尾的河,时分时合,越缠越深。
炁本就是性命之根,平日各守各身,即使是交手,也不过碰撞、侵入、抵御。
可此刻两人的炁却都没半分敌意,甫一相触,便自然而然地顺着彼此流转。
姜鸣的炁稍烈些,冯宝宝的却清澈绵长,一刚一柔,纠缠之后竟像彼此都寻到了去处。
姜鸣看着冯宝宝,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三重所谓“逆生化炁”,或许从来不只是把血肉散开那么简单。
真正难的,是放下对形体的执着。
他越想抓住,越抓不住,越想控制,越容易失衡。
可当他不再强求那一缕炁属于谁,只任由它们彼此交融时,那层一直隔在前面的东西反倒松动了一丝。
冯宝宝似乎也察觉到了,抬眼看他:“你又想到啥子了?”
姜鸣没有回答,只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想到你确实挺好吃。”
冯宝宝眨了眨眼。
“那你慢慢吃。”
冯宝宝又一次散成白炁,这回却没有逃。
它只是静静地绕着姜鸣,与他身上的炁缠在一起,像有意等着他去追,又像根本无需追赶。
床垫轻轻下陷,屋里的白炁越来越浓,最后把两个人的身影都遮得朦朦胧胧,只剩偶尔一句低低的笑声,从雾里传出来。
其间到底是人在追炁,还是炁在缠人,也就说不清了。
正是:
炁息交缠夜未央,云深帐暖两相忘。
不知谁逐谁间走,只觉春风绕满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