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进饭厅，桌上摆着粥碟小菜，一家人围坐用早饭。
秦骄骄放下瓷勺，抬眼看向身侧的安若初，轻声提议：“母亲，今日我们去拜访孙华先生与乔老师可好？医馆这边，父亲和崇岳照看着，不会出现问题。”
安若初闻言，眉眼一喜，当即应下：“甚好，我同乔老师已经许久未见。那我们简单收拾一番便动身。”
秦昆泰端着茶盏，略带几分诧异，开口问道：“女子大学教国学的乔老师？原来她竟是孙华先生的夫人？”
“正是。”安若初轻轻点头，缓缓说道，“乔老师素来喜爱国学，在文学上颇有造诣。未曾想，她的夫君如今已是西南这边重要的领导人。”
安若初想起往事，语气柔和：“当年若不是骄骄那次冒险救下孙同志，我都不知道当年那个诗社，便是乔老师的先生牵头组建的。
往日我和乔老师交集不多，我在女大教习礼仪与舞蹈，她讲授国学，我们的办公室都不在一处。后来她多次备礼登门道谢，拜访秦家，我们才慢慢熟识。咱们骄骄当年，也在诗社结识了蓝伊，还有一众有志青年！”
秦骄骄唇角微扬，轻声感慨：“想来，这便是缘分。”
赵崇岳坐在一旁，安静听着几人闲谈，目光落在秦骄骄身上，眼底含着浅淡笑意。“路上小心。医馆这边你尽管放心，我与父亲会打理妥当，不会耽误事。”
母女二人收拾妥当，缓步出门，一路从容前往孙华夫妇居所。
此地原是旧时绥安大帅的私人公馆，庭院阔绰、楼宇雅致、青砖朱廊，自带几分旧时府邸的端庄气派。时局更迭之后，这座公馆便被重新规整修缮，划为党内重要领导及其家属的专属居住地。
院外守卫森严、秩序井然，院内清净肃穆，草木修整得整齐有致，褪去了昔日军阀奢靡，独留庄重安稳的气象。
二人通报身份，经守卫核查放行，方才踏入院中。
乔氏早已收到消息，早早立于廊下等候。见她们走来，温婉眉眼间漾起笑意，快步上前相迎。
“若初，骄骄，你们可算来了。”
安若初笑着上前回话：“许久未见乔妹妹，今日闲来无事，便特意过来拜访你与孙先生。”
几人寒暄过后，并肩走入正厅。厅内陈设简约素净，褪去公馆往日奢华，只摆着几案、清茶、书卷，整洁大方，庄重又雅致。
落座品茶，安若初看着四周熟悉的庭院景致，轻声感慨：“转眼数年，物是人非。从前这里高门显赫，如今却成了为国为民、筹谋大局之地，也算得其所哉。”
乔氏淡淡含笑点头：“世道变迁，山河重整。如今家国渐稳，我辈安居于此，皆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。”
随后二人闲话家常，追忆当年女子大学共事的旧时光，说起诗社往事、一众有志青年的际遇变迁，言语温柔，气氛融融。
正娓娓闲谈之际，外间传来沉稳脚步声，处理完公务的孙华及郑晓荷，缓步走入厅堂。
听闻脚步声至，秦骄骄当即起身，迎面迎接走入厅堂的孙华与随行的郑晓荷。
她身姿端正，神色郑重，先后与二人抬手稳稳握手，礼数周全，气度从容。
“秦骄骄同志，不必多礼，落座说话。”孙华语气温和却自带庄重气场，抬手示意她落座。
众人依次坐定，厅内闲谈的家常氛围散去，转而染上几分公事的肃穆。
孙华目光落在秦骄骄身上，开门见山，直言交代核心工作：“骄骄同志，如今前线战事吃紧，全军的伤药补给是重中之重。整个绥安的制药工作，依旧要依托你们秦家医馆的底蕴、技术与人力来牵头制备，无人能替代。”
他语气恳切，给予十足的支持与底气：“后续制药所需的器械设备、周转资金，但凡有缺口、有需求，你只管据实上报，组织一概全力兜底，全力配合你们铺开生产。”
谈及后方安保，他稍作停顿，细致周全地安排道：“你们夫妻留守绥安，坐镇药线核心，手握药材配方与物资命脉，身份关键、责任重大，必然需要一批得力人手贴身守护、镇守医馆与府邸，防备奸细窥探、暗中破坏。”
“关于安保人手，你可以和赵崇岳同志好好商议斟酌。”孙华给出两个稳妥方案，条理清晰地说道，“一是从正规部队里挑选靠谱的绥安本地老乡，知根知底、心性可靠；二是你们自主筛选人手，组建专属护卫小队。两种方式皆可，最终听从你们的安排。”
一旁的郑晓荷也适时开口附和，眼神满是信任：“组织完全相信你们二人的能力，绥安后方的药线安危、民生安稳，尽数托付于你们。只管放手去做，组织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秦骄骄端坐凝神，神色肃然，郑重应声作答：“多谢组织信任与扶持。我回去即刻与崇岳商议，敲定安保方案，统筹好制药各项事宜，绝不辜负组织重托，守住绥安药线，稳住后方大局，全力支援前线抗战。”
话音落下，郑晓荷神色郑重，当即开口提出紧要安排。
“今日会议已经敲定最终军务部署，我方主力部队三日之后正式开拔奔赴前线。”
她目光坚定，语速利落，将军情如实告知：“大军首战奔赴陕西，军情紧迫，分毫耽误不得。时间仓促，各项后方衔接工作必须提前敲定。”
说完，她看向秦骄骄，语气恳切又急切：“秦骄骄同志，事不宜迟，你现在立刻和你爱人通电话，提前沟通安保人手、制药统筹所有事宜。我的住处装有专线电话，十分方便，你随我过去通话即可，我们在此等候你的消息。”
突如其来的开拔消息，节奏紧凑急促，瞬间让厅堂氛围愈发凝重。
前线大军即刻出征，留给绥安后方筹备、对接、布防的时间，已然所剩无几。
秦骄骄不敢耽搁，立刻起身肃然应道：“好！我即刻致电崇岳，快速商议妥当，绝不耽误前线战事部署。
秦骄骄跟着郑晓荷去到侧屋，屋内设有军用专线电话。
她拨通曼伊医馆电话，听筒传来赵崇岳的声音。
“崇岳，是我！刚才我得到孙华先生指示：
大军三日后开拔前往陕西，医馆要承担前线伤药制备，设备资金组织会给予支援；护卫人手有两个方案，一是选调部队里绥安本地老乡，二是自行组建护卫小队，需要我们尽快定夺，你有什么想法吗？”
电话那头，赵崇岳思索片刻，沉声说道：“就从部队里面挑选。前段时间我给老部下做思想工作，有数十人愿意留在绥安追随我们，不愿开赴前线。若是人数不足，我们再自行组建队伍，这样省时省力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秦骄骄应声：“我完全同意你的提议，我这就把你的想法转达给孙华同志，我挂了。”
“好。”
通话结束，秦骄骄放下电话，快步回到正厅。
孙华问道：“商议结果如何？”
秦骄骄答道：“我与崇岳电话商议完毕。护卫优先选用部队中的绥安本地子弟，知根知底，便于守护宅院与医馆，自建小队作为备选。制药事宜，我们回去即刻清点药材人手，全力筹备，不耽误前线。”
孙华点头认可。郑晓荷叮嘱，后方安危便托付二人。安如初坐在一旁，神色凝重。
暮色沉沉，夜色笼罩绥安宅院。
贺龙一身戎装，带着满身沉郁与心事踏夜归家。白日敲定大军三日后开拔陕西前线，军情紧急、前路未知，他心头重重，满心都是牵挂与忧心。
厅堂灯火柔和，蓝伊静静候在家中，见他面色凝重，连忙上前迎他落座，递上热茶。
贺龙握着温热茶盏，沉默许久，终是低声开口，将消息缓缓道出：“阿伊，三日后，我就要随大军开拔，奔赴陕西前线作战。”
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。自家姑娘素来心思柔软、情根深种，往日每次离别，总要红了眼眶、满心不舍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万般温柔话语，预备好好安抚、宽慰她一番。
可预想中的泪眼婆娑并未到来。
蓝伊闻言，眉眼轻轻一弯，漾开温柔从容的笑意，语气平和又坚定：“甚好。我的爱人，又要奔赴沙场建功立业、为国御敌了。”
她抬眸望着他，眼底澄澈透亮，无半分怯懦悲戚：“你只管安心上前线杀敌报国。我留在绥安，好好教书育人，带好我的学生，守好一方安稳，以笔墨育人、以初心助国，为咱们的革命事业再添一份绵薄之力。”
贺龙怔怔看着眼前温柔坚韧的妻子，心头又酸又暖，满心疼惜。
他原以为她会委屈落泪、不舍挽留，却未曾想她如此通透果敢、深明大义，将离别之苦尽数藏于心底，只留一腔赤诚家国情怀。
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，嗓音低沉温柔，满是心疼与慰藉：“委屈你了，留你一人守在家中。待战事稍稳，我必早日归来。”
蓝伊轻轻靠在他怀里，浅浅摇头，笑意温柔。
片刻后，她轻轻挣开怀抱，眉眼温婉：“我去给你收拾行囊，备好换季衣物、常用物件，保你行军途中周全妥帖。”
说罢，她转身从容走入内室，步履安稳，无半分凄惶。
贺龙立在灯下，望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三天转瞬而至。
这日日朗气清，晴空万里，绥安城门口人头攒动。秦骄骄一家人，钱淑仪带着孩子，蓝伊、白花，还有一众军营家属，全都赶来此地，为奔赴前线的队伍送行。
军列整装待发，将士们列队肃立，旌旗迎风舒展。亲眷们走上前去，与即将远行的将士一一作别，声声叮咛，满是不舍。
白花眼眶通红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，哭的稀里哗啦，快步走到贺虎面前。她攥着他的衣袖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虎哥，我给你备的外伤药，全都给你放好了！你到了前线，要是敢在外头给我带姨太太回来，我定要剁了你！”
贺虎望着泪眼婆娑的白花，神色郑重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朗声应道：“放心吧，花儿，我绝不会在外边胡来！”
周围不少将士听见这话，都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，可笑声里，又藏着离别的沉甸甸。
一旁的贺龙望向站在人群中的蓝伊，目光饱含牵挂；
贺龙穿过送行的人群，走到巧笑嫣然的蓝伊面前，心中满是牵挂。他望着她，低声叮嘱：“蓝儿，在家务必照顾好自己。若是觉得孤单，可以回绥南住上一段时日，也可以去找骄骄，或是弟妹们作伴。”
蓝伊眉眼含笑，带着几分打趣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子，哪里还要你这般操心。你到了前线，行事放聪明些。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，我在家等你。”
贺龙望着她从容坚毅的模样，心头百感交集，重重应了一声：“好！”
赵崇岳迈步上前，走到贺龙、贺虎二人面前，神色郑重：“你们兄弟二人安心奔赴前线杀敌。后方的家眷、宅院、医馆，有我替你们守好。日本鬼子没什么可怕，还比不上牛二勾那个软蛋。我不求你们建功立业，只盼你们平安归来，我这个大哥，在家等候二位。”
贺龙与贺虎闻言，齐齐立正，抬手向赵崇岳敬军礼，齐声应道：“是，少帅，卑职定不辱使命！”
赵崇岳神色肃穆，郑重回礼。
远处，孙华示意身旁的通讯员吹响出发的军号。嘹亮的号角划破晴空，响彻城门内外。
送行的家属们纷纷挥手，声声惜别回荡在风中。整齐的队伍迈开步伐，浩浩荡荡，朝着陕西的方向开拔远去。城门口的亲眷伫立原地，望着队伍渐渐远去的背影，心中满是牵挂与期许。
赵崇岳与秦骄骄并肩而立，静静望着开拔的队伍，心中清楚，前线浴血厮杀，后方的担子，从此便落在了他们肩上。
秦骄骄静静走在蓝伊身侧，方才还强装镇定的蓝伊，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，终究没能撑住，眼眶骤然泛红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秦骄骄立刻伸手，将她紧紧搂入怀中，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劝慰：“伊伊，组织此番出征已经做足万全准备，作战装备齐备，粮草物资也一应俱全，不会让他们受太多苦。你要是心里难受，就痛痛快快哭出来，我们都陪着你。”
蓝伊埋在她肩头，深深吸了几口气，努力平复翻涌的离愁。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，拉住秦骄骄的手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却依旧透着坚韧：“骄骄，我们回去吧。两情若是长久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秦骄骄轻轻应道：“好。”
二人转身，与一众家属一同离开城门，身后，远去的行军尘土渐渐消散在辽阔的天光之下。
秦骄骄跟着蓝伊来到贺宅，家里人都嘱咐她，多留下来陪陪蓝伊。二人走进蓝伊与贺龙的卧室，屋内桌椅床柜，件件都是二人当初一同挑选置办的，目之所及，处处都留有贺虎的痕迹。
方才在城门强撑的坚强，在此刻尽数崩塌。蓝伊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离愁，蹲下身，失声放声大哭。
秦骄骄走到沙发边坐下，给她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，又点起一支烟，一口接一口缓缓吸着。
她心里十分清楚，蓝伊在城门故作巧笑嫣然，不过是为了让贺龙能够安心奔赴前线。只有回到这满是回忆的卧房，她才敢把所有的委屈思念宣泄出来。
秦骄骄没有出声劝慰，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陪伴。眼见蓝伊哭得浑身颤抖、上气不接下气。直到泪水流干，再也哭不出声，她才掐灭手中第二支烟，缓缓走上前，伸手将蓝伊拉起身，扶着她坐到沙发上。
伊伊，宣泄出来，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？”
蓝伊吸着鼻子，缓缓点了点头。秦骄骄伸出手，轻轻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，轻声说道：“离别最是磨人。可也正是经历过离别，我们才更懂得彼此有多重要，不是吗？”
“我当初来到绥安之前，只给你寄过一封诀别信。我的父母，我连任务的凶险都不敢同他们说起。往后这样的离别，还会有许许多多。光是流泪，哭到力竭，也改变不了现实。”
蓝伊眼底还泛着红，语气带着几分怅然：“我明白。三天前得知他要开赴前线，我便一直硬撑着，在他面前装作快活无忧，日日都笑着同他说话。
可今日一回到这间屋子，目之所及全是他的痕迹，我再也绷不住了。不过比起你们经历的风浪，我这点难过，不过是小巫见大巫。
骄骄你放心，学校近来事务繁多，明日我便搬回学校居住。过些时日，我定会变回那个古灵精怪的模样，照旧同你斗嘴打趣。只是你们可别在我面前你侬我侬就好。”
秦骄骄闻言，微微浅笑：“好。那你好生歇息，我便先回去了。千万照顾好自己，好好度过独处的时光，一人独处，能想明白许多事。”
“嗯，我就不送你了，出门左拐。”
“好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