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帝看过请罪书,开口了,只是他的话虽是对韩娄问的,眼睛却是看着穆王。
“你说……你打死的那人……是穆王门下?”
韩娄伏地顿首:“是,臣有罪,这个罪,臣认下,但臣不敢有瞒陛下,穆王殿下放纵门下肆意辱骂长乐公主,臣一时激愤,杀了人。”
一语出,满殿哗然。
那穆王本是端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,听了韩娄的认罪,气得走出班列。
“陛下,莫要听他胡言,韩护军这是走投无路,想让本王当他的垫背。”
韩娄得了赵清徽的授意,说道:“陛下,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那人是不是穆王门下,一查便知。”
穆王听后,嘴角露出讥笑,反而不担心了,那户人家早没了,如何对质。
晋帝看向班列中的京师府尹。
京师府尹是个年约四旬的男子,蓄美髭须,一身绯色朝服,只见他走出班列,向上说道:“上告的那户人家久寻不到,但昨日,有自称那户人家的亲眷,说,死者……曾在穆王府中任职。”
穆王没想到,不过瞬息,泼出去的脏水,回溅到自己身上。
其他党派一副看好戏的态度,心道,这可有得掰扯了。
殿中的公主一派和穆王一派,早已摩拳擦掌,准备交锋。
“臣听闻,穆王殿下曾到公主府拿人,不经公主同意,便将人夺了去,好生威风。”
开腔之人叫冯兴,三十来岁,正五品的通事舍人,皇帝近臣,隐形赵清徽一派。
又一人出班,插话道:“臣亦听闻,还是公主殿下亲自到王府,才将人带回,穆王殿下未免有些欺人太甚。”
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,诉说长乐公主面对穆王这个长辈,如何隐忍,又是如何受屈。
从来堂上争吵,哪能少得了御史台的言官们。
他们早看穆王不顺眼,将其诸多劣迹一一记录在册,只待时机弹劾。
接下来,话锋渐渐转到穆王生活混乱,欺男霸女之上。
那些个言官说话是不客气的,话像刀子一样,往死了戳,哪痛戳哪儿。
穆王被骂得眼前一片青黑,险些立不住。
穆王一派也实在没脸反驳,好些事情,都是人尽皆知。
这一下,原本是韩娄打死人,在众朝臣的谏言下,变成了穆王和长乐公主的私人恩怨。
性质发生了彻底转变。
就在穆王被噎窒得说不出一句话时,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王叔不如和陛下说一说,无缘无故的,为何要从公主府拿人。”
殿中遽然安静,众人看去。
说话之人十六七岁,肤白,眉眼干净,哪怕冷着脸,也难掩骨子里的倨傲。
此人正是大皇子,赵珩。
晋帝有三子三女,长女赵清徽,晋帝元妃所出,二女儿赵清灵,王皇后所出,这赵珩亦是王皇后所出,长清徽之弟,赵清灵之兄。
不出意外,他会是下一位晋帝。
经他一提醒,穆王反应过来,向上呈言:“陛下,臣弟到公主府拿人,是因为,公主纵下人行恶,打伤臣弟,臣弟这才让人上门捉拿刁奴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一个奴才,伤了你?”晋帝问道。
穆王怕晋帝不信,往前几步,走到阶下,扒着自己的脑袋,说道:“皇兄你看,你看呐,这就是给那刁奴打的,这是要臣弟的命啊,若非臣弟命大,皇兄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。”
晋帝闭了闭眼,再睁眼,沉了一息,说口:“传长乐公主进殿。”
“传——长乐公主进殿——”
一声高亢的报唱中,赵清徽头戴簪冠,步摇不晃,朝袍曳地,玉带束腰,自宫道一步一步走到阶陛下。
她没再往里去,而是平举双臂,广袖垂落,伏于阶下。
大宫监趋步入殿,向上回禀:“殿下说,她是罪身,不配入殿,愿跪于阶下,听候处置。”
一时间,朝臣们面色各异。
穆王面露得意,清徽啊清徽,你道行浅,早些将人交出来,哪有这许多事,现在好了,将你自己也搭了进去。
立于对面的赵珩则目光沉沉。
他这个长姐平日不显山不显水,却绝非轻易服输之人,她这一来,必是做了万全准备。
“传她入殿。”晋帝说道。
大宫监传唱:“宣,长乐公主上殿。”
逆光中,环佩轻鸣,接着,一人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。
在她进入大殿后,朝官们退回班列。
赵清徽立于殿中,顿首再拜:“儿臣,叩见父皇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赵清徽敛裙起身。
此刻,大殿之上,没有父女,只有君臣。
晋帝问:“可是你府上之人,以下犯上?”
“是。”赵清徽答。
“可有动手?”
“有。”
“你还亲自寻到穆王府,讨要人?”
赵清徽如实回道:“回禀陛下,是。”
穆王心中越发得意,赵清徽不敢道出根由。
她若敢扯出他的事情,他同样叫她下不来台,私养内宠,看谁最后没脸。
这个哑巴亏,她吃定了。
“长乐,你府中下人失了规矩,打了你四皇叔,你不想着上门认错,还讨要那奴才?”
晋帝虽说疼长女,却也是个极讲礼法、规矩的人,当着朝堂众人,该有的态度要有。
赵清徽抬头,嘴角微抿,又松开,这是她的一个小动作,她这样,便是在强忍什么。
晋帝的心一下就软了。
脑中浮现那小人儿,拉着他和妻子的手,在街上要这,要那的。
若是她娘亲不买,她就会抿抿唇,嘟起脸,再快速松开,自己将自己哄好。
正在晋帝失神之时,赵清徽的声音响起。
“那小奴以下犯上是事实,动手也是事实。”她说道,“但儿臣却要给他表功一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