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清徽先去了王皇后那里,问过安,坐着说了些话,一个没有久坐的意思,一个没有留人的意思。
之后她便去了赵清灵的殿宇。
如今还在宫里的,一个是赵清灵,王氏留她,想她还小,不让她在外开府。
一个是惠妃的一儿一女,因着还不满十岁,也在宫里住着。
像赵清徽、赵珩,还有一个赵善皆出宫,另外开府。
赵善和赵珩是两个极端。
赵珩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,哪怕恨你到极点,也能面上拂一层光亮。
赵善虽说名字里有个“善”字,却是个混不吝,他生母身份不高,晋帝对他也没甚指望,他自己对自己就更加放纵。
正经事一概不通,享乐一事,颇有心得。
赵清灵的寝殿离王氏的荣德殿不远,走一走,也就到了。
宫人们将她迎进殿里。
“怎么病得这样厉害?也不来和我说,还是娘娘适才说,我才晓得。”赵清徽一面往里去,一面问宫人。
姚儿是赵清灵的贴身侍婢,她回答道:“病了有些时了,花宴前后,二公主身上就有些不舒服,叫宫医看,说是染了风寒,吃了药才好些,这不,昨儿又下了一场雪,她来了兴,想要赏雪景,夜里带着几名宫人去小山……”
“谁承想,那雪下得也不够痛快,连地都没落白,回来后,才好一些的身子,又加重了。”
赵清徽刚走到隔断处,赵清灵的声音自里间弱弱传来。
“长姐来了?”
赵清灵靠坐在榻上,精神恹恹的,赵清徽便上前几步,挨榻沿坐下。
“可觉着好些了?”她问道。
赵清灵抬起手,拭向自己的额头,又拭向赵清徽的额头,笑道:“应是好些了。”
两人轻声说着话,大多时候是赵清灵问,赵清徽答。
说着说着,安静下来。
赵清灵搅着布穗,将穗子在指尖来回缠绕,安静中,她再次开口,问起最近的坊间传闻。
赵清徽笑了笑,说:“那不是真的。”
赵清灵的脸上绽出笑来:“我就说不是真的,娘娘总也不信,待我病好了,再和她争一争,让她治一治那些嚼舌的人,不能这么败长姐名声。”
赵清徽微笑着,点点头。
正巧宫人将汤药端了来,赵清徽接过,一勺一勺喂赵清灵吃了。
喝了药,赵清灵有了困意,躺入被中,尖瘦的下巴噌着被褥。
“等我出了宫,就在长姐的府宅旁择一处地,也建个宅子,日日相见。”
“娘娘只怕舍不得你。”赵清徽说道,“还是别想远的,先将病养好了。”
赵清灵笑着眨眨眼。
待她睡去,赵清徽起身出了殿门,乘着轿辇往宫外去。
晋国的冬日,总是阴沉沉的,哪怕没有铅云压着,也是一片青乌的底色。
前些时夜里落雪,断续下了三两日,地面没有积雪,却上了一层薄霜。
几名宫人抬着宫辇,前后宫奴、宫婢随护,因为地滑,众人行得缓慢。
宫辇用厚厚的碧色锦缎围着,只在侧面用半透的纱织垂覆。
萧元娘退到宫道边,看着宫辇缓缓行来,再从她的面前经过,等那宫辇错开,她才往那个方向看去,乳白的绢纱后,只模糊看到那人一撇侧影。
坐在宫辇中的赵清徽却早早看见了她。
萧家嫡女,萧元娘,王逸之从北境回来,准备议亲的,就是她。
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、镶貂绒领的宫装,袖口堆着厚厚的皮绒,外罩一件灰鼠里子斗篷,低垂眉眼,立在路边。
在赵清徽的印象里,这位萧家女很静,不怎么爱说话。
儿时,她、赵清灵、赵昭华还有王逸之几个世家子弟聚一起,若有萧元娘,她通常独自待着。
譬如说,他们去水榭台钓鱼、玩水,她就坐在不远处的栏杆,看着他们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们玩好了,离开,她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。
王逸之那会儿也顽,半大的小子,没甚君子风度,在背地里嘲她,说她是个闷子。
许是因为这个,自那之后,她再没和他们一起,见面也就少了。
尽管如此,赵清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,那静怯的神态没怎么变。
乘辇到了宫门缓缓落下,赵清徽乘上马车,驶离。
……
赵清徽走时,杨澈正在她的身侧,替她整理文册,将案头的册子分类。
没有一点征兆,宫里来人传赵清徽入宫觐见。
她不说,他也知道是为着韩娄一事,此事的主使是穆王,而穆王对付赵清徽,是因为他不愿放过自己,势要拿他的命去。
那晚,她告诉他,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,但一定不是妥协和退让。
描眉、点唇、加冠,当她一身宫装出现在他面前,那一刻,他真真正正感受到天家的威肃。
那一刻,连她眼尾的胭脂都是冷的……
她在仆从环护中,出了院子,她离去,他也回了自己的院落。
自他在公主府住下,时间已没有任何意义,只有日出和日落。
然而今日,他试图找些事情做,让时间过得快一些。
她是巳时初出门的,他记得清楚,若是天晴,那会儿太阳已高高挂起。
他精细地算着时辰,辰正散朝,她这一去,到朝堂就是巳时中,于朝堂对质……
早朝肯定要延续,但不会延续太久,皇帝是个雷霆人物,发落起人来,快得很。
不管这人是他自己闺女,还是他亲兄弟。
如果她能全身而退,出朝堂大致在午时初到午时正之间。
那该早回了,眼下已是未时,为什么还未归来?留在宫里被别的事情耽搁了?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想归这么想,可内心不见一点平静,于是往后园走去,刚穿过一面小拱桥,就见对面的亭轩坐着一人。
那人盘坐于蒲团,旁边设有小炉,炉子上架着陶壶,他拿着蒲扇,有一下无一下地扇着炉口。
小案上摆有茶具。
苏青看向眼前的少年,并不意外他的出现,拿下巴指了指对面:“这样冷的天,小郎若是愿意,来喝两杯热茶。”
杨澈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“不用担心。”苏青说道,“那边已传了话来……”
水咕噜咕噜烧开了,腾起白白的烟气。
“削亲王爵,降为郡王,罚俸三年,禁足一年,非召不得出。”他一面说一面沏茶。
热烟蓬到杨澈的脸上,他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没有担心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