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宝珠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听懂。
又好像听懂了,因此而有点生气,有点难过,有点,遗憾。
梁聿舟站在车门边看着她,眼神看起来很平静,但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平静。
因为姜宝珠清楚的看见他搭在车门上的手背青筋绷得很紧。
“为什么呢?”
她抬头看他,声音有点轻,有点迷茫。
为什么?
梁聿舟知道,这种时候只要告诉姜宝珠,因为我爱你,因为我后悔了,因为我想要跟你结婚。
那么姜宝珠就一定又会变成以前那个姜宝珠,听话、乖巧、可爱、会依赖他、爱他、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,会马上跟他进去领证的姜宝珠。
但是,
梁聿舟沉默了下,
“姜宝珠,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认真,
“可能我爱你。”
可能我爱你。
姜宝珠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,她坐在跑车的副驾上不愿意下来,眼睛在听见这一句话的一瞬间瞪得有点圆,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之前,
每次他说出一些让她无法理解、惊讶的话时,她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,
“可能……爱我?”姜宝珠喃喃地重复他的话,重新变成很笨很好骗的样子。
梁聿舟专注地看着她,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欺骗姜宝珠,
“是,可能。”
梁聿舟可能爱姜宝珠。
他没有爱过别人,也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如果他可能爱上谁,那只会是姜宝珠吧。
至少,如果恋爱、如果结婚、如果跟一个人永远在一起,那他想到的人也只有姜宝珠。
姜宝珠抬头看着他,皱了皱眉,整个人好像陷入了一种很迷茫的感觉,
“好突然,”
她说,声音有点呆呆的,不再像刚才见到他时候那么具有攻击性。
梁聿舟静默几秒,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,把车门关上,不再逼迫她马上做决定,
“你可以好好想想,民政局还有一个半小时关门。”
车停在路边,道路两侧是高高的银杏树,银杏叶还没有完全变黄,被风轻轻一吹,有几片叶子落下来。
太突然了。
姜宝珠脑袋有些发懵的坐在车里,是自己在做梦吗?
她不是已经跟梁聿舟狠狠吵了一架,彻底分开了吗?
为什么现在会坐在他的车里,被问要不要跟他结婚?
姜宝珠偷偷的掐了自己一下,有点疼。
竟然不是在做梦。
她抬头,有些迷茫、有些好奇、有些不解地去看梁聿舟。
梁聿舟站在车门边,身上的黑色长风衣显得高大而冷峻,下颔线条凌厉好看,喉结微微凸起,薄唇抿着。
姜宝珠视线一寸寸往上挪,很认真地用目光描摹他的样子,手腕、喉结、下巴到薄唇,到高挺的鼻梁,高眉骨,显得眼睛格外深邃,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傲慢的冷淡。
大学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姜宝珠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。
但是太凶了,她那时候喜欢温柔一点的,像陆珩那样的。
后来重逢,重逢后为什么会喜欢他?
因为他夸她漂亮,夸她可爱,还会用很温柔的口吻叫她宝珠,会不嫌弃她的小出租屋,会吃她做的馄饨,还会给她买漂亮的昂贵的礼物。
姜宝珠抬眼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问,
“那天我走了以后你才开始爱我的吗?”
梁聿舟顿了下,低头看她,黑眸微敛,
“宝珠。”
姜宝珠抿唇,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变得很固执,“回答我,不准再骗我。”
梁聿舟喉结滚动了下,垂眼跟她对视片刻,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停顿几秒,
“但是姜宝珠,我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姜宝珠有点愣愣的看着他,“你不想跟我分开?”
“是。”梁聿舟注视着她,眼神很专注,不再玩味、不再审视、不再挑衅,
“我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黑眸凝视着她,
“那天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,我不在乎你跟贺景泽到哪一步,我在乎的是,你会不会因为他离开我。”
什么啊……
姜宝珠被他这句迟来的剖白狠狠砸中,眼睛一瞬间又有点模糊,很想要哭。
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?
那天吵架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?
在东京的时候为什么不说,发现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时候为什么不说呢……
为什么要等她好不容易决定放下了,才告诉她呢。
姜宝珠把眼泪憋了回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根本没有流下来的泪水。
她推开车门,下车。
梁聿舟往车门边让开一步,低头看她。
姜宝珠的眼睛仍旧很黑很明亮,只是已经不再用以前那种有点傻傻的、崇拜的、亮晶晶的眼神看他了。
姜宝珠好像终于长大了,不再依赖他了。
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姜宝珠看着他,不再愤怒,不再充满攻击性,而是变得很坚定,
“不过,我不会跟你结婚。”
意料之内的答案,但梁聿舟感觉自己的胸口还是狠狠的被用力攥了一把。
“为什么?”他看着她,很淡地笑了一下,像是又在用以前那种很拙劣的手段引诱她一样,
“跟我结婚,如果结婚以后你不开心,你可以分走我一半财产离婚。”
“……”
姜宝珠瞪着他,因为这句话狠狠的、可耻的心动了一下,但立刻便十分有道德感地反问,
“所以你跟我求婚是为了离婚吗?”
梁聿舟看着她,回答得很快,“不是。”
姜宝珠露出个好像有点失望的表情,抿唇说,“那不就行了,我才不会随随便便跟人结婚。”
“……”
他也没有随随便便跟人求婚。
但梁聿舟没有再说话,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戒指盒子被他攥在掌心,硌得很疼。
“其实那天的事情,”姜宝珠低着头,停顿了一下,好像有一点羞愧地说,
“我也想跟你道歉。”
一片淡黄色的银杏叶从头顶飘落下来,擦过姜宝珠的发丝,落在梁聿舟风衣的肩膀上。
“你没有错。”梁聿舟心口有闷痛的滞涩,但声音轻描淡写地说,“是我让你变成那样。”
“不,”姜宝珠摇头,抬眼看着他,变得很懂事很成熟地说,
“我对你说了有点过分有点重的话,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,把我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开心都归咎在你身上,但并不全是这样的。。”
梁聿舟垂眸看着她,定定地注视、端详,他忽然发现,姜宝珠好像真的终于长大了。
“对不起,”姜宝珠认真地说,“我知道你对我很好,你也为我付出了很多。”
“只是,我们好像从一开始就有点没对焦。”
“你给我送包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追我,后来你来我家里跟我睡觉,给我你的钥匙,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姜宝珠说到那些事情,发现自己还是很没有办法当做不在意,心口闷闷的,酸酸的,但已经不会再哭了,
“后来你说你只是把我当成,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当成床伴,我特别难受,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喜欢你了。”
梁聿舟静静地看着她,神情丝毫看不出异样,仍旧是淡漠的、平静的、漫不经心的。
但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,很想打断她,让她不要再说了,因为这对他而言,
像凌迟。
但没有。
他认真听姜宝珠说完。
“对不起。”梁聿舟认真开口,声线维持着平静和镇定,不想让自己在姜宝珠面前失态,“是我太自私了,只想享受你的好,但一直故意忽略你的感受。”
姜宝珠摇摇头,好像已经完全走了出来,
“没关系,我已经好了,我只是想说,贺景泽的事情,确实是我故意报复你的,你生气我可以理解,因为如果我是你,我也会很生气,明明医院那次你已经跟我说的很清楚了,但是我还是,还是没有办法……”
“姜宝珠,”梁聿舟打断她,认真地注视着她,定定地、一字一句地说,“在我心中,你一直是我第一个女朋友。”
姜宝珠猛地抬头看他,愣了几秒,眼睛忽然变得有一点红。
她不想哭的 ,但眼泪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的喷涌而出,
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她抬手立刻有些仓皇地去擦眼泪。
梁聿舟没有说话,只是大步上前,一把用力将她抱进怀里。
“我不想哭的……”
姜宝珠被他紧紧抱在怀里,声音闷闷的,眼泪鼻涕全部蹭到了他的胸膛衬衫上。
梁聿舟抬手顺着她的发丝,一言不发,只是紧紧的抱着她,将人用力的摁进胸膛,想要抱的紧一点、再紧一点。
对不起,现在才让你知道这件事。
对不起,姜宝珠。
街道空空荡荡,四周没有人一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。
姜宝珠被抱了很久很久。
她有点舍不得推开。
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他的怀抱这么温暖、这么完全地接纳过她。
耳边是咚咚咚的心跳声,梁聿舟的心跳声。
姜宝珠把脸贴在他胸口,也用力地去抱他,她想到在他家里,在她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,很多次,她最喜欢的就是每次睡觉时候被他抱在怀里。
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他们不像是在谈恋爱,但是每次听见梁聿舟的心跳声时,姜宝珠都会觉得,他是在爱着她的呀。
笨蛋啊笨蛋,梁聿舟是天底下最傲慢的大笨蛋。
但结束了。
姜宝珠擦干眼泪,推开他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姜宝珠抬头看他,眼睛红红的,笑了一下,仍旧是很天真很简单很好看懂的样子,
“本来我一直觉得那天跟你吵完架后,分开的很不体面,但是现在可以跟你说清楚真的太好了。”
梁聿舟低头安静地看她,眉眼漆黑而深邃,好像也跟她一样释然了,笑了一下,泰然而平静地说,
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!”姜宝珠仰头朝着他笑,乌黑浓密的眼睫上还有未干的泪水。
姜宝珠以后应该都不会再为他流泪了。
梁聿舟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地感觉到释然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带她来这里,会变成这样。
但好像对姜宝珠而言,这样结束会更好。
可是,如果让他选,或许他宁愿姜宝珠恨着自己,也不想变成那种再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。
身后民政局门口有人走出来。
姜宝珠往那边看了一眼,眼底露出点向往的神色,但很快移开,
“我走啦,谢谢你,”姜宝珠单纯而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,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”
她扬起笑容,朝着他笑了一下,而后转过身。
梁聿舟站在她身后,开口叫她,
“宝珠。”
姜宝珠没有回头,浅蓝色针织裙背影纤薄漂亮,背对着朝他挥了一下手,走到街道对面,拉开一辆出租车离开了。
—
姜宝珠坐在出租车后排,用手背捂着嘴,从很小声很小声地开始哭到慢慢不受控制的大哭起来。
司机师傅在前面开车,有些胆战心惊。
一开始还没有搭理她,等到了下一个红绿灯路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哎姑娘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”
民政局门口接到的人,司机师傅大概以为是刚刚离婚的小夫妻。
姜宝珠摇头,“谢谢师傅,但我不是。”
她声音断断续续,司机师傅没听懂,仍旧自顾自的安慰着,
“而且你看看,你还这么年轻,这么漂亮,什么人碰不到?”
姜宝珠还在哭,不知道为什么。
她觉得比起一周前那天晚上从梁聿舟家里绝望而愤恨的跑出来时,此时此刻的感觉才更像是分手。
是啊。
分手。
姜宝珠忍不住地想,以后跟他再也不会有交集了。
梁聿舟也要变成过去了。
想想就觉得有些无法接受,舍不得。
但是,不能为错误的人停留太久。
梁聿舟不是她理想中的那个人,他们只是短暂地、错位地相遇了一下。
姜宝珠擦干净眼泪,忽然又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低头拿出手机,给梁聿舟之前给自己打过电话的手机号发过去消息,
【贺景泽的钱和耳环钱我都已经还给他了,我只收过这两样东西。你转给他的钱记得要回来。】
消息发过去,
几分钟后,梁聿舟那边回过来,
【好。】
姜宝珠看完这条消息,吸了吸鼻子,没有再回,关上手机,把车窗打开,用力的呼吸了一下北京初秋的空气。
—
后面还有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