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商场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春熙路两侧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，把整条商业街映得五光十色。路边的烧烤摊飘出一阵一阵的孜然香，混着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的说笑声，空气里全是夏夜该有的热闹味道。
谭傲天左手拎着两个购物袋，右手拎着三个，丁思思和钟美美一人抱着一杯奶茶跟在他旁边。
“火锅店在哪边来着？”丁思思咬着吸管，踮着脚左右张望。
谭傲天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正要开口——
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马路对面，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。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从里面推开，六道壮硕的身影鱼贯而下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何三刀。
他那只断掉的手腕用一条绷带胡乱缠着，吊在胸前。脸上的油光比下午更重了，眼角带着一股阴狠的戾气，整个人像是憋着一肚子火走过来的。
他身边跟着吴丽梅。
吴丽梅的脸色很难看，低着头，步伐慢吞吞的，像是被人硬拽来的。
何三刀身后，六名壮汉一字排开。
清一色的黑色紧身T恤，胳膊上纹着花花绿绿的图案，有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，有人剃着板寸头，有人脸上横着一条旧疤。六个人手里都拎着棒球棍，铝制的棍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。
“大叔——”
丁思思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。她伸手拽住了谭傲天的衣角，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谭傲天停下脚步，目光从那六名壮汉身上缓缓扫过。
他脸上那副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偏过头，把手里的五个购物袋递给了丁思思和钟美美。
“拿着。”
丁思思愣了一下：“啊？”
“站旁边去。”谭傲天把袋子塞到她手里，又偏头朝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努了努嘴，“看戏。”
丁思思和钟美美抱着购物袋站在原地，看着谭傲天朝马路对面走去的背影，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钟美美攥紧了手里的袋子，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担忧：“大叔一个人……”
丁思思咬了咬嘴唇，目光在谭傲天和那六名壮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她也没想到吴丽梅会叫人堵他们。
可她想了一下——吴丽梅连出卖身体被包养这种事都做得出来，同学情义在她眼里大概真不值几个钱。
“不行。”
丁思思把购物袋往钟美美怀里一塞，抬脚就朝谭傲天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她走到谭傲天旁边站定，双手叉腰，冲着马路对面的吴丽梅大声喊了一句：“吴丽梅！你想干什么？”
钟美美也跟了上来。
她没有像丁思思那样喊，只是站在谭傲天另一侧，冷冷地看着吴丽梅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吴丽梅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偏过头去，脸色更难看了几分。
她确实不想来。
何三刀下午断了手腕，从商场出来之后直接打了个电话。她在旁边听着他对着电话那头吼了几句，然后就被拽上了面包车。
她知道自己理亏。下午的事本来就是她和何三刀先挑起来的，丁思思和钟美美只是回怼。可现在何三刀带了六个人来堵人，这性质就变了。
吴丽梅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何三刀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马路对面那两个女生，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。
他往前迈了两步，站在面包车旁边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嚣张。
“不是她想干什么。”
他抬起那只没断的手，指了指丁思思和钟美美，又指了指谭傲天。
“是我，想让你们跪地求饶。”
他顿了顿，脸上的笑意更狠了几分。
“刚才在商场里，你们两个丫头骂得挺爽。这位穿拖鞋的大哥——手也挺硬。”
他抬起吊着绷带的右手晃了晃。
“现在让你们知道知道，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六名壮汉。
“比如我，何三刀。”
六名壮汉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六根棒球棍的棍头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，发出六声沉闷的、连在一起的“咚”。
丁思思攥紧了拳头。
她刚才那副“我天不怕地不怕”的气势被那六根棒球棍压下去了一些。这些人跟游乐园里那六个染头发的小混混不一样——这些人是真正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，肌肉结实、眼神阴鸷、手里的棍子一看就不是摆设。
钟美美也往谭傲天身边靠了靠。
她虽然没说话，但那只攥着购物袋的手微微发着抖。
丁思思抓住了谭傲天的胳膊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大叔……要不我们报警吧？”
谭傲天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，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莫名安定的从容。
“报警干什么？几个垃圾而已。放心。”
钟美美站在另一边，看着那六名壮汉手里明晃晃的棒球棍，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害怕。
“大叔，他们拿着棍子……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谭傲天收回目光，看着马路对面那六道正在逼近的身影。
他活动了一下脖子，颈椎发出两声轻轻的“嘎巴”。
“退后。”
他偏头朝两个女生看了一眼，嘴角那抹笑意带着一丝“我认真的”的笃定。
“站远点。小心血溅到你们身上。”
丁思思看着他。
她认识谭傲天的时间不算长，可她见过他在赛车场上把韩涵虐得没脾气，见过他在鬼屋里一巴掌抽飞小混混，见过他一只手捏断何三刀的手腕。
她相信他。
丁思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谭傲天完全没有料到的事。
她忽然踮起脚尖，凑到他脸颊旁边，飞快地亲了一口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温热的触感在他脸颊上一触即离。
谭傲天愣了一下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站在另一边的钟美美也踮起了脚尖。
她的动作比丁思思轻一些，但那一下同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另一侧的脸颊上。
“大叔加油。”
两个女生亲完之后，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两张年轻的脸蛋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，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可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攥着拳头，像是在给他打气。
丁思思握紧粉拳，朝他挥了挥。
“大叔！揍他们！”
钟美美也举起了小拳头，声音轻轻的，但字字清楚：“加油。”
谭傲天站在原地，左右脸颊上各残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然后偏头看了看那两个脸蛋红红、攥着拳头给他加油的女生。
他确实没想到。
陪她们玩了一天，挨了两顿“小老婆”的喊，最后还收了两枚“爱的鼓励”。
他笑了一声，转回头看着马路对面那六道正在逼近的身影，双手插进短裤兜里，朝前迈了一步。
“行。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