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聪跪在地上。
一屋子的菜,全凉了。
膝盖底下的地毯很软,可他跪得很不稳。
两条腿一直在抖。
他跪着的地方,是刚才那盘冷菜旁边的地毯。
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,一滴一滴,落在离他膝盖不远的地方。
他不敢动。
也不敢抬头看得太久。
谭傲天坐在他对面,抽着烟,看着他。
烟已经抽到一半。
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他没弹。
包间里没有声音。
连空调的风声都好像小了一点。
沈冰卿站在旁边。
她没上前。
从谭傲天开始教训王建聪起,她就没上前拦过。
她是个商人。
她知道打王建聪,会给公司带来什么。
万尚的报复,王家的关系网,那个项目可能一夜之间黄掉。
这些她都想得到。
可她还是没拦。
因为这个人,刚才威逼她,利诱她,胁迫她上床。
这种人渣,就该被狠狠教训。
她可以为了公司低头。
这些年,她低过很多次头。
向银行低过头,向合作方低过头,向董事会低过头。
每一次低头,都换回一点东西。
可今天这一低头,换不回来。
但她不是没骨气的人。
这两个字,她很多年没往自己身上想过了。
在商场上,能让就让一步,能退就退一步。
可今天,她不想让。
谭傲天抽了口烟,余光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脸色很白。
可她的眼睛很亮。
他本来以为她会拦。
会拉他,会说“别打了,会出事的”。
她没有。
她就站在那儿,脸色发白,手攥着,看着。
他忽然有点欣赏这个女人。
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。
是那种,看见一个人骨头是硬的,心里会点头的欣赏。
有些事,就算知道会出大事,也必须做。
她懂。
谭傲天把烟灰弹进烟灰缸。
很轻的一声。
就在这时候,外面响起了警笛声。
由远及近。
很快,停在了楼下。
蓝红的光,从落地窗外面映进来。
在墙上晃。
一下红,一下蓝。
王建聪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他跪在那儿,猛地抬起头。
“警察来了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都在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激动。
像快淹死的人,看见一根木头。
他脸上那点恐惧,飞快地退了下去。
换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刚才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,一下子直了起来。
跪还是跪着,可腰板挺了。
“你完了。”
“你打了我,还废了我的保镖。”
“故意伤人,重伤。”
“你等着坐牢吧。”
“我们王家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多少年,你知道吗。”
“我爷爷一个电话,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沈总。”
沈冰卿开口了。
“是你先让保镖动的手。”
“我们是正当防卫。”
“警察来了,也不是我们的问题。”
王建聪大笑。
“沈总,你以为警察会听你的?”
“我们王家的关系网,你不知道?”
“我只要跟警局说一句话。”
“我保证你未婚夫,这辈子都出不了牢房。”
沈冰卿气得握紧拳头。
“王建聪,你卑鄙无耻。”
“明明是你们不对,还倒打一耙。”
“你还是不是人。”
王建聪没理她。
他现在有底气了。
楼下的警笛,就是他的底气。
“沈总在商界这么多年,还不明白吗。”
王建聪冷笑。
“实力为尊。”
“我们王家的实力,碾压你们。”
“警察听谁的?”
“当然听我们的。”
他说得很笃定。
这种笃定,不是装出来的。
是他从小到大,亲眼见过太多次。
“啪!”
一记耳光。
王建聪的头被打偏。
他懵了。
那半张本来就肿的脸,又挨了一下。
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沈冰卿也吓了一跳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关着。
警察还在楼下。
警察都到楼下了。
这个人还敢打?
谭傲天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王大少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警察来了,我就不敢继续收拾你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还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。
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王建聪捂着脸。
他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警笛,胆子又回来了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,要把我从十八楼扔下去吗。”
“有本事,你当着警察的面扔。”
他说完,还抬了抬下巴。
那副样子,像是在赌。
赌这个人不敢。
赌一个保安,不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杀人。
谭傲天笑了。
他不常笑。
可今天,他笑了好几次。
每一次笑,王建聪都觉得后背更凉一点。
“这么贱的要求。”
“我要是不能满足你,显得我这人没人情味。”
他说得很温和。
温和得像在答应帮人一个忙。
沈冰卿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谭傲天,你别……”
王建聪也愣了。
他刚才那句话,是激将。
他不信这个人真敢。
十八楼。
扔下去,是肉酱。
他想喊。
可喉咙里像卡住了。
谭傲天站起来。
他走过去,一把抓住王建聪的衣领。
王建聪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
抓不住。
那只手像铁铸的。
往上一提。
一百多斤的人,被拎得双脚离地。
王建聪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。
皮鞋掉了一只,“啪”地落在地毯上。
王建聪尖叫起来。
那声音,跟刚才求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那声音很尖。
很难听。
谭傲天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子很重,推开的时候有点涩。
夜风一下涌了进来。
风灌进来。
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晃了晃。
楼下有车喇叭声。
很远。
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往外看了一眼。
楼下的水池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“王大少。”
“你说你从小到大,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。”
“我今天也让你做一件。”
“飞一次。”
然后他手一松。
那声惨叫拖得很长。
从十八楼一直往下掉。
最后“咚”的一声,砸在水里。
水花的声音传上来。
很大。
然后是警笛声,喊声,杂乱的脚步声。
沈冰卿冲到窗边。
“谭傲天!”
“你杀人了!”
她的声音在抖。
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长这么大,第一次看见有人从十八楼被扔下去。
第一次觉得,自己离“杀人”这两个字这么近。
谭傲天转过身。
“放心。”
“他命大,死不了。”
“下面是个水池。”
“我扔之前,看过了。”
沈冰卿探头往下看。
楼下是一个很大的水池。
王建聪砸在水池中央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那一片水花,在路灯下白得刺眼。
两个警察正往水池跑。
其中一个边跑边解腰带。
有个服务员趴在窗边,往下看。
看完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人还在水里扑腾。
确实没死。
可那副样子,估计也吓掉了半条命。
沈冰卿扶着窗台,站了很久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这才发现,自己的腿也在抖。
谭傲天走回来,捡起地上那只皮鞋,看了一眼,随手扔到墙角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等警察上来。”
“咱们配合调查。”
“我又没做错事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
像在说,等会儿去楼下吃碗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