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一日比一日暖,宫墙下的积雪彻底消融殆尽,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。
二月十九,深夜。
沈逢春已经睡下了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她披衣起身,打开门,看到一名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门外,神色慌张,手里捧着一只密封的铜管。
“沈院判,陛下密诏,请您即刻前往乾清宫。”
沈逢春的心猛地一沉。萧煜深夜密诏,必有大事。她没有多问,迅速穿好衣裳,跟着小太监穿过夜色中的宫道,快步赶往乾清宫。
乾清宫内灯火通明,但气氛与平日里截然不同。殿门紧闭,门口站着四名禁军侍卫,都是生面孔,腰间佩刀,目光如炬。小太监通报之后,一名内侍推开门,侧身让沈逢春进去。
她跨过门槛,一眼便看到了萧煜。
他坐在书案后,没有穿龙袍,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。他的面前摊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像是存放了很多年的旧物。
“陛下。”沈逢春快步走上前,跪下行礼。
萧煜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没有让她起身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面前那封信推到她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逢春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但笔画间带着一种明显的颤抖,仿佛写信的人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她快速扫过信的内容,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这封信,是先帝的笔迹。
信中写道,他在位最后两年,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——不是普通的衰老,而是有人在暗中对他下毒。他怀疑的对象,指向了当时的皇后、如今的太后。但他没有确凿的证据,也不敢打草惊蛇,只能暗中调查。
信的最后,先帝写道:“若朕有不测,切勿声张。待时机成熟,将此信交予可信之人,彻查真相。朕信得过的人不多,翰林学士张启正,可为助力。”
落款的日期,是先帝驾崩前七天。
沈逢春握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抬起头,看着萧煜:“陛下,这封信……是从哪里找到的?”
“先帝的遗物中。”萧煜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,“父皇驾崩后,他的遗物一直被封存在乾清宫后殿的箱子里。朕登基以来,从未打开过那些箱子。今夜不知为何,忽然想翻一翻,然后就找到了这封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声音变得更加低沉:“父皇在信中提到的张启正,你还记得这个人吗?”
沈逢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奴婢记得。张启正是先帝时期的翰林学士,以直言敢谏闻名。先帝驾崩后不久,他便以‘年老体衰’为由辞官回乡了。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”
“辞官回乡?”萧煜冷笑了一声,“朕今晚已经派人查过了。张启正根本没有回到家乡。他在辞官离京的途中,遭遇‘山匪劫道’,连人带车坠入了悬崖,尸骨无存。”
沈逢春的心一沉。
又一个“意外”。与周院判的自缢、与那些被“旧例”灭口的证人,如出一辙。
“父皇在信中说他信得过张启正,而张启正恰恰在父皇驾崩后不久就‘意外’死了。”萧煜的目光冷得像冰,“这说明,太后不仅知道父皇在调查她,还知道父皇信任哪些人。她一个一个地清除了父皇的眼线,然后安安稳稳地当了十八年的太后。”
沈逢春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陛下将这封信给奴婢看,是想让奴婢做什么?”
萧煜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她:“朕要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张启正的女儿。”萧煜说,“朕查过了,张启正当年辞官时,他的女儿并未随行。她在张启正出事之前,就已经嫁人了,夫家是山东一户姓郑的人家。如果张启正在生前留下了什么证据,最有可能交给的人,就是他的女儿。”
沈逢春明白了:“陛下想让奴婢去山东,找到张启正的女儿,问清楚当年的事。”
“不错。”萧煜点了点头,“这件事,朕不能交给别人。你是朕最信任的人,也只有你,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。”
沈逢春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然后郑重地叩首:“奴婢遵旨。”
萧煜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逢春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她走出乾清宫时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。她站在台阶上,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先帝的密诏、失踪的张启正、远嫁山东的女儿——这条线索,像一根埋在尘埃中的线,牵出了十八年前那场阴谋的另一个侧面。她本以为太后被幽禁,一切就结束了。但现在看来,结束的,只是冰山的一角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