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。
终南山。
山间雾气还未散尽,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,落在青翠的山林间。
一条石板路蜿蜒向上,通向半山腰的一座道观。
上官拨弦和萧止焰并肩走在山路上。
阿冰趴在萧止焰肩头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它第一次来山里。
到处都是树,到处都是草,到处都是它没见过的东西。
它发出细细的鸣叫,触须轻轻颤动。
萧止焰伸手,轻轻抚过它的背。
“阿冰。”他道,“别怕。”
阿冰蹭了蹭他的下颌。
它不怕。
它只是好奇。
上官拨弦走在前面。
她走得很慢。
不是累。
是在看。
看那些树,那些草,那些石头。
十二年了。
她离开终南山,已经十二年了。
师父已经不在了。
师姐也不在了。
那间小屋,还在吗?
那棵杏树,还在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走着。
一步一步。
萧止焰跟在她身后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他只是陪着她。
走在这条山路上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道观。
道观不大,白墙青瓦,掩映在绿树丛中。
门前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清虚观”。
萧止焰停下脚步。
“弦儿。”他道。
上官拨弦回头。
“这间道观。”萧止焰道,“十二年前,我和父亲来过。”
上官拨弦看着他。
“来求医?”
“是。”萧止焰道,“求见你师父。”
上官拨弦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萧止焰跟上去。
清虚观的门开着。
里面很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上官拨弦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门槛。
十二年前,师父就是站在这里,迎接那些来求医的人。
现在,师父不在了。
门槛还在。
她迈步,跨过那道门槛。
走进道观。
院子里种着几株松树,松针青青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正殿的门虚掩着。
她走过去。
推开门。
殿里很暗。
一尊老君像坐在正中,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。
有人在这里住。
她转身。
“有人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走到偏殿。
偏殿的门也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卧房。
床上铺着被褥,桌上放着茶具,墙角堆着几本书。
有人住。
而且住得很近。
她正要退出去,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她转身。
一个老道士站在院子里。
六十来岁,须发花白,穿着一身旧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
他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他。
“你们找谁?”老道士问。
上官拨弦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。
是悲伤。
是孤独。
是等待。
“道长。”她道,“您在这里住了多久?”
老道士想了想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道。
二十年。
上官拨弦眼神一凝。
“二十年前,教坊司失火的时候,您在这里吗?”
老道士的手抖了一下。
扫帚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上官拨弦。
眼神变了。
变得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上官拨弦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玉麒麟佩。
递给他。
老道士接过玉佩。
他看着那块玉佩。
他的手在抖。
很久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上官拨弦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道,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上官拨弦看着他。
“她是谁?”
老道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。
眼泪流了下来。
上官拨弦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等着。
等他开口。
很久。
老道士开口。
“二十年前。”他道,“教坊司大火那天晚上,我在场。”
上官拨弦看着他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老道士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我看到了凶手。”他道。
“是谁?”
老道士沉默。
很久。
“周福生。”他道。
上官拨弦愣住了。
周福生。
又是周福生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道士低下头。
“因为我就是那个放火的人。”他道。
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。
她看着他。
老道士。
放火的人。
“你?”
老道士点头。
“是。”他道,“我收了周福生的钱,替他放火。”
“那三个乐师,是我杀的。”
上官拨弦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他老了。
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活着承认自己的罪。
“你为什么躲在这里?”
老道士苦笑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道,“我怕官府抓我,我怕那三个乐师的家人找我报仇。”
“我躲了二十年。”
“躲在这道观里。”
“每天对着老君像,念经忏悔。”
他抬起头。
看着上官拨弦。
“现在。”他道,“你们来了。”
“我的报应,也该来了。”
上官拨弦沉默。
她看着这个老人。
他杀了三个人。
躲了二十年。
现在,他站在她面前。
等着被带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老道士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道,“我叫张四。”
张四。
一个普通的名字。
一个普通的人。
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。
“张四。”上官拨弦道,“你知道周福生为什么让你放火吗?”
张四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道,“他只是给了我一百两银子,让我放火。别的一概没说。”
上官拨弦沉默。
一百两银子。
又是这个数。
周福生给沈三一百两,让他隐瞒。
周福生给张四一百两,让他放火。
他很有钱。
那些钱,从哪里来的?
从十五年前那批违禁药材里来的?
还是从别的地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周福生已经死了。
死无对证。
“张四。”她道。
张四看着她。
“跟我走。”她道。
张四点头。
他没有反抗。
他只是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道观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跟着上官拨弦,走出清虚观。
山路上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。
落在他们身上。
张四走得很慢。
他老了。
走了几步,就喘了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只是走着。
一步一步。
走向山下。
走向他应得的结局。
萧止焰走在最后。
他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。
又看了看上官拨弦。
她走得很稳。
每一步,都很稳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她在想那三个乐师。
在想她们的家人。
在想那些死去的人。
他走过去。
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
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
用自己的温度,暖着她。
上官拨弦没有看他。
但她没有抽回手。
他们就这样走着。
走在下山的路上。
阿冰趴在萧止焰肩上,好奇地看着那个走得很慢的老人。
它不懂发生了什么。
但它知道主人很高兴。
因为那个女人在这里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山脚。
山下停着一辆马车。
李逍遥站在马车旁。
看到他们下来,他迎上去。
“拨弦。”他道。
上官拨弦点头。
“把他带回去。”她道。
李逍遥看向张四。
张四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李逍遥带他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向长安。
上官拨弦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远去。
萧止焰站在她身边。
“弦儿。”他道。
“嗯。”
“案子结了。”
上官拨弦点头。
“结了。”她道。
萧止焰看着她。
她脸上没有笑容。
也没有悲伤。
只是平静。
像这山间的风。
轻轻吹过。
不留痕迹。
“那棵杏树。”他道,“还去看吗?”
上官拨弦沉默片刻。
“去。”她道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沿着另一条山路。
去往她曾经住过的地方。
七月初二。
长安城,特别稽查司。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案上那块青玉麒麟佩上。
上官拨弦一夜未眠。
她把张四带回来后,连夜审问。
张四什么都说了。
二十年前,他收了周福生一百两银子,在教坊司正殿放了一把火。
那三个乐师,被活活烧死。
他躲在终南山清虚观二十年,每天念经忏悔。
但他不知道周福生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乐师。
他只是一个工具。
收钱办事的工具。
上官拨弦把那块玉佩拿起来。
对着光看。
麒麟嘴里衔着的那颗红玛瑙珠子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转动珠子。
暗格弹开。
那张薄纸还在里面。
“二十年前五月十九日夜,教坊司大火,系沈三所为。他收了别人的钱,替人放火。那个人,是周福生。”
这是柳如风父亲留下的证据。
现在,沈三死了,周福生死了,张四抓住了。
人证物证俱全。
案子可以结了。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周福生为什么要杀那三个乐师?
那三个乐师,和他有什么仇?
一百两银子,不是小数目。
二十年前的一百两,够普通人家吃十年。
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,杀三个不相干的人?
她放下玉佩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。
周福生,沈三,柳如风父亲,张四。
那批三千两的西域药材。
教坊司大火。
那三个死去的乐师。
这些事之间,一定有某种联系。
只是她还没找到。
门被推开。
李逍遥走进来。
“拨弦。”他道,“张四那边,又交代了一些事。”
上官拨弦睁开眼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。”李逍遥道,“二十年前,周福生找他放火的时候,还给了他一封信。”
上官拨弦眼神一凝。
“信?”
“是。”李逍遥道,“让他事成之后,把信交给一个人。”
“交给谁?”
“教坊司的一个杂役。”李逍遥道,“姓沈,叫沈三。”
上官拨弦愣住了。
沈三。
又是沈三。
“那封信里写的什么?”
张四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逍遥道,“他没看过。”
“那封信呢?”
“他交给沈三了。”李逍遥道,“沈三看了信,脸色就变了。然后把信烧了。”
上官拨弦沉默。
周福生给沈三写了一封信。
让张四放火之后交给他。
沈三看了信,烧了。
信里写的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