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军区派了三架直升机,从司令下达指令的第一时间就飞往鹿白镇。
直升机上装着热成像设备和高清摄像头,对全镇进行了地毯式搜索。
第一批画面传回指挥中心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大屏幕前站着看。
红色的热成像图上,镇子中央的几栋楼房顶层有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——那些是没来得及撤到高地的居民,他们找到了镇里最高的建筑,挤在楼顶。
三架直升机交替作业,第一架负责侦察,第二架负责空投物资,第三架负责转运被困人员。
下午三点,数架应急通信无人机盘旋在鹿白镇上空,为十几万失联百姓恢复通信。
恢复通信后鹿白镇百姓开始向救援机构上报受灾情况和所处位置。
到下午四点,被称为"水上救援航母"的军用浮桥抵达,在这些高科技装备的加入下,傍晚前鹿白镇的学校,医院等人员重点聚集区的上万人员被成功转移出来。
第二天中午时,鹿白镇百姓全部完成转移。
消息传到指挥中心的时候,省应急管理厅厅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鹿白镇,通讯中断,低洼地区,溃坝下游。
这四个词叠在一起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会听到最坏的消息。现在他听到的是——全部完成转移。
……
灾后第三天,省委常委会在省委会议室召开。
林东坐在主位上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领口扣得很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灾情汇报,第二个议题是灾后重建方案,第三个议题是——责任追究。
林东在第二个议题结束之后,敲了敲桌面,然后开口。
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经过反复确认的事:“各位,关于这次灾害的问责,我谈一下看法。
一号水库和二号水库的险情,在溃坝之前是有征兆的。
省防指在周五就接到了水库告急的报告,但京州方面直到周六早上还未做出决定。
如果周五就下令泄洪,一号水库不会垮,二号水库不会告急,京州的几十万群众不会受灾。”
他说完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从林东身上移开,落在祁阳和李达康身上。
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保温杯放在桌面上,没有拿起来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但没有开口。
祁阳放下手里的笔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东,开口时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:“林书记,关于问责,我有不同意见。”
林东看着他。
“这次灾害,汉东的损失确实很大。但现在的重点,是灾后重建工作。
几百万人受灾,几十万人需要安置,京州和西城的城市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讨论谁的责任,那重建工作谁来牵头?安置工作谁来落实?”
祁阳顿了一下,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,“我的建议是——先集中精力完成灾后重建,把受灾群众安顿好,把倒塌的房屋重建好,把水毁的道路修好。
等这些都做完了,我们再坐下来,一条一条地谈责任。到那时候,谁有责任谁承担,我祁阳第一个接受组织调查。”
他话音落下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。然后田国富举起了手。
紧接着是祁同伟、李达康、钱小生、刘季、王云天、周明远。宣传部长、军区司令、统战部长也举起了手。十一票。
林东坐在主位上,目光扫过那些举手的人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向沈莫。沈莫坐在靠门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会议记录。
他低着头,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他慢慢举起手。
林东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沈莫。
他的大管家。他亲自从京城带来的人。他先来汉东打前站的人。沈莫举手了。沈莫站在祁阳那边了。
“十二票赞成。”林东开口了,声音依然平稳,但那种稳比刚才低了一度,“那就按祁省长的意见办。灾后重建优先,问责暂缓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文件夹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经过沈莫身边的时候没有停。
沈莫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祁阳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动。
李达康走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今天的事,我记着。”
祁阳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,放在桌角,站起来朝门口走去。
而在省委一号院的书房里,林东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会议记录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表决结果那一栏写着“十二票赞成,一票弃权”。
他把记录合上,放在桌面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沈莫举手了。连沈莫都举手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在汉东的班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支持。
这份会议记录会被上报给高层。高层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会怎么想?
他们会看到一个省委书记在灾后重建的关键时刻提出问责,被整个班子否决。
他们会看到一个省委书记连自己的大管家都指挥不动。他们会看到一个省委书记在汉东已经完全失去了班子的支持。
他把记录重新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,拨了沈莫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那边接了。
“沈莫同志,你过来一趟。”
几分钟后,沈莫推门进来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腰板挺直,但目光落在桌面上,没有看林东。
“沈莫同志,今天的会,你为什么举手?”
沈莫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林东:“林书记,我认为祁省长说得对。现在的重点,是灾后重建。”
林东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出去吧。”
沈莫转身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林东坐在书桌前,目光重新落在会议记录上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心急。他这一次,心急了。
他应该在灾后重建完成之后再提问责。
到那时候,所有人都会支持他。
因为那时候没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,所有人都会觉得“问责是对的”。
但他选了最不该选的时机,在最不该提的时候提了出来。
结果就是——整个班子站在了祁阳那边,连沈莫都站在了祁阳那边。
而这份会议记录,会告诉上面所有人——他林东,在汉东已经成了一个孤家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