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橪是江燃目前所看到的,最长的一世。
她有数不清的前世,可几乎都太短了,有些还没反应过来,就结束了一辈子。
而姜橪的人生,留给了她好好体会的时间。
她寄居在姜橪的身体里,与她一起度过数年。
江燃不得不承认——
姜橪真的很幸福。
天赋,地位,机敏,爱,权力,运势,金钱……只要能想到的,她都有。
江燃有时会把自己当做姜橪。
她似乎马上就要沉迷在这里。
起初对姜榕的怀疑,在姜橪和姜榕的一餐一饭,一言一语中渐渐消却。
姜榕是姜家家主,据说,她是在姜橪一周岁时登上家主之位的。
不过姜橪记不起两岁之前的事,就像江燃想不起那些过去,唯独在奶奶给她讲起时,生出一点那时的情绪。
大多是快乐的。
而姜橪,可能偶尔也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吧……
可姜榕很少和姜橪讲过去,比起从前,她更在意当下和孩子的相处每分每秒。
姜橪也就真的记不起从前,只知道胸腔中的那颗心,总是那么安定,无论何时都充满底气。
她一定是在非常有安全感的地方长大的。
那个地方,就是妈妈的怀里。
一直到姜橪十二岁,她还是喜欢扑在母亲怀里。
姜榕依旧会稳稳地接住她,用胳膊称一称姜橪的重量,爽朗地笑起来,说一声:
“我大儿又结实了!”
每当这个时候,鹤兰长老都会温柔地注视着姜橪。
那双颜色浅淡到只有一点点灰的银白瞳孔,仿若满是雾气的,柔柔的水,将姜橪包裹在其中。
鹤兰长老和姜榕,就像是那白色的兰花和参天的榕树。
也许这是姜家人的特征。
每一个姜家人,都和本命草木蛊尤为相像。
比如姜榕高高大大又端庄包容,鹤兰长老纤细温和身姿灵巧。
每次姜鹤兰走在姜榕身边,都像是融入对方骨血的影子,她的长发顺滑的垂下,在背后虚虚束起,前面留着两缕,轻轻搭在前胸。
如此形象,实在与姜榕相差甚远。
姜榕扎着高冠,所有发丝都束在一起,露出额头,她面若菩萨,平日里的行为与她的相貌大相径庭。
姜家家主经常畅快地大笑,反倒是和她形影不离,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姜鹤兰喜怒无常。
不过姜橪从未感受到鹤兰长老的喜怒无常。
鹤兰长老对待她总是拥有无尽的温柔。
鹤兰长老不打算生育,她说,家主的孩子,就是她的孩子,而家主,只有一个孩子,那就是姜橪。
早早确立少主身份的姜橪。
十岁那年,姜榕将百匠放在姜橪麾下,成为姜橪的第一个势力。
百匠是拥有不同手艺的匠人,如木匠,剃头匠等,匠人的手艺愈发精深,便可触及鬼神。
渐渐的,发展创造出不同的手法。
十二岁,姜橪和姜延年要离开家族,外出到人间行走一整年。
这期间,斩殀除魔,平不平事。
每个预备家主和结契之人都有这一遭,只是没有姜橪和姜延年这么早的。
族内以大长老为首的一群老人建议让姜橪早早完成试炼,回来就继承家主的位置,她们对“仙人”之说深信不疑。
姜榕神情温和,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。
鹤兰长老则是在族会上大发雷霆,痛骂大长老等人被所谓“天意”蒙了眼,她与姜榕正当壮年,这些年,她们二人治理得蒸蒸日上,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让姜橪和姜延年上位!
大长老也怒了,她一拍桌子,吼道:
“这是为了大家好,天意所言,少主注定成仙,她越早上位,我族便能获利越多,要真正论起来,家主便是获利最大的人,我曾叩问上天,天意有言——家主可母凭子荣,走上仙途!”
“而我族众人,以及大多奇人异士,皆可受到福泽,与家主一路,触碰仙道!”
“人人皆以少主为荣,如此大机缘,怎能不好好把握?!”
仙途在望,姜绿松心中迫切。
她年岁太大了,不知道能否活到触碰仙途那一天。
那是成仙啊……
谁人不想成仙!
仙,便是常人不能及。
成仙后,也许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。
到那时,她是否能够从滚滚黄泉中拉出老友,再叙当年。
“大长老,你真是老糊涂了!”
鹤兰长老以一敌十,高声大骂:
“口口声声‘母凭子荣’,声声句句‘借光触仙途’,可笑至极,愚蠢至极,窝囊至极!少主优异,难不成就要都活在她的光芒下?!”
“少主如今不过十二孩童,你们就迫不及待想从她身上挖肉吃了!”
“你、你胡说——”大长老气得脸色通红。
族会一片混乱。
等大家出来时,又个个都是体面人。
姜橪和姜延年被告知要人间行走。
姜榕揉着姜橪的脑袋,给了自家孩儿一柄碧绿色的长箫。
“小橪,这黄泉碧落箫你拿好,这次下山,必定小心,当然,为娘相信我儿一定会安全归来……”
姜鹤兰看向姜橪的目光别样柔和,转头落在姜延年身上时,又变得严肃。
她把姜延年带到另一处,细细交代着什么。
姜橪不知道姜鹤兰究竟和姜延年说了什么,寄居在她身上的江燃也不清楚,只知道,姜延年回到姜橪身边后,望向好友脸上的眼神更加坚定了。
没人了解姜延年究竟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总之,两个十二岁的小孩结伴闯江湖了。
红尘路遥遥,江湖多缥缈。
二人期待着未知,结果在下山的第七天,她们的钱袋就被偷了。
俩人憋屈了一整天,次日醒来重打精神,遇到一家可怜人,心生不忍。
然后她们的干粮被骗了。
姜橪说没钱没饭,先睡觉吧,睡着了就不饿了,姜延年看她这样,急得团团转,最后没招儿,俩人窝在破庙里睡着了。
这样过了两天,姜橪忽然说要去找人,姜延年立马跟上,她跟着少主一路跑,运气好,正好碰上那两波人。
哦不对,不是两波。
其实那群人互相认识,属于一个团伙,坑蒙拐骗偷都涉及。
姜橪带着姜延年,把那群人好一顿揍,丢了的东西都找了回来。
钱还多了不少。
姜橪想着,她不能把这些贪了,就又去找人,决定把钱还给失主。
这件事之后,姜橪没再被骗过一次。
彼时两个人已经下山大半年,经历无数,距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二人刚刚为一个村子解决了“吃心鬼”,其中有人满口谎言,有人闭口不语,亦有人一腔怒火。
离开时,姜延年崇拜地看着姜橪,夕阳把两名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阿橪,你怎么发现那家男儿没说实话的?”
“哼哼~”
姜橪一展折扇,遮住下半张脸,之只露出一双眼睛,对着姜延年眨呀眨,如此温柔,又那样灵动,令人沉醉。
“小年,那家男儿可没有我会骗人。”
“啊,这是什么意思?阿橪骗过人吗?”
“骗没骗过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人骗人的能力太差了。”
“为什么这样说?”姜延年追问着,又顿了顿,语气缓缓的,“阿橪,骗人是不是很难的事?”
“骗人啊……”
姜橪刻意拉长音,用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望着姜延年,看对方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,才说道:
“那是最简单的事了,只要有一点点真的东西在里面,人就很容易被骗了。”
“可是…可是那家男儿没一句真话,我怎么被骗了呢……是不是我太笨了。”
“小年才不笨呢!”
折扇合拢,轻轻敲了敲姜延年的脑门。
夕阳下,少年们的影子时不时碰一下。
“他的话假,但他的情绪真,你感受到他真实的爱恨,他言语间的漏洞,自然就不那么容易被发现了。”
“阿橪好厉害!”
“一般一般~真实的情绪可以掩盖虚假的事实,小年,别太把别人的话当真哦,人是会说谎的。”
少年的话语,随着夕阳飘飘摇摇地飞去。
江燃看着,不知怎地,眼前猩红的残阳成了遍地的血。
长大了些的姜延年跪在地上,满身血污,她痛苦地嘶吼着:
“你骗我,阿橪,你骗我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