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鹤兰死了。
在江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死了。
她也曾沉醉于姜榕和姜鹤兰的爱。
可哪怕见过那么多事,那么多人,她也不能理解姜鹤兰的反应。
能道道杀招,亦能心中充满温柔关爱。
不仅姜鹤兰如此,姜榕亦是如此。
江燃跟着姜橪走到那高高祭台上,如今姜橪的身边,已经不再有姜延年,姜榕也不再有姜鹤兰。
对于姜鹤兰的死,姜榕早就知晓。
榕树上的鹤兰花都枯萎了。
姜榕略有伤怀,可她没有眼泪,端庄菩提般的面容带着淡然的笑意,面对红着眼的姜橪,她还在说:
“孩子,不必为你鹤兰长老伤心,我们都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。”
“阿娘!”
姜橪不能懂。
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娘和鹤兰长老忽然做出这种事,不能懂为什么要为了反所谓的天命,杀了那么多人……
“阿娘,为什么……”
“孩子,这世上,没什么不能反。天命,可以反;母亲,也可以反。”
姜榕面带微笑,沉静地看向姜橪,抬起手中偃刀,对准自己的孩子。
不,在这一刻,比起自己的孩子,姜橪更像是天的棋子。
姜榕要反天。
“天道给我什么命,我就只能活成什么样么?”
“姜橪,我不要母凭子荣的命,你不要为非作歹的母亲,若我不死,天下人没安宁,天下人在等你,成仙之路在等我!”
冰冰凉凉的水,顺着姜橪的脸颊流下。
她,也举起了剑。
这是母亲曾为她亲手打造的兵器,最合她的习惯。
“阿娘……”
“你和鹤兰长老,总要逼我走到这一步,总要让我站在你们的对立面,你们用小年,用天下人逼着我,不能放下剑。”
姜橪字字啼血,她心中满是不安和痛恨,部下称赞她温润如玉,难得贤良,友人赞她聪慧机敏,有她在,心中便有方向。
她如此畅快,端是十全人生。
可这一切,在十四岁那年调查第一起灭门案时,就已走向毁灭。
姜橪不能理解母亲和鹤兰长老的所作所为,可是她们的心,她竟也有几分懂得……
她们不愿听天由命,便为了反天,走上最决绝的一条路。
行邪法,令族内家人的生生世世成为成仙的养料,再将其躯壳炼制成尸傀,在外行走,利用尸傀害更多人,让更多人成为成仙的台阶。
姜橪咬着牙,提剑冲了过去。
轻剑环重刃,长刀力破风。
她几乎咬碎了牙,在心中不停呐喊着——不要留情,不要留情,不要留情!!!
“姜橪,你的箫呢?”
姜榕的话令姜橪攻势一顿,她只停下这么一瞬间,偃刀就已横扫至她腰间,眼见要被拦腰砍断,姜榕瞬间变招收力,用刀面把她拍了出去。
“姜橪,拿出你的本事来,我要打败的是天,不是我的孩子!”
“唔……”
“你可以继续哭,哭完,就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,姜橪,你是百匠认定的君,你是天道认定的仙,你是我认定的最优秀的人,起来!”
姜榕注视着姜橪,抬刀指着对方。
“你也可以逃避,可以离开,可以远走高飞,我可以不杀你,但,我会继续我的成仙之路。”
“不行!”
姜橪重新爬了起来,冲了过去。
也许她逃走,天下人中亦有能人异士可反抗母亲,可她的部下,她的追随者,相信她的人……
如果她今天能做到,何必再死更多人。
至于她的箫……
姜橪眼睛闪了闪。
她早就命百匠用其做了其它事。
她的掌心,只有剑。
“阿娘,只用剑,我也可以打败你!”
风,被利刃划破。
祭台之上,仿佛出现了虹光。
光芒无处不在,贴着姜榕高大健壮的身体浮现。
偃刀如山峰,细剑若青虹。
终于,剑尖刺破血肉,姜橪站在姜榕身后,手微微发抖。
“阿娘,停手吧。”
“姜橪,鹤兰不是告诉过你,不要手下留情了吗?”
与姜榕话音一同落下的,是她掌心之中的偃刀。
长柄偃刀尾端的尖刺猛地向后一捅,一举破开姜橪的胸膛。
与此同时,姜橪的剑也更进一步。
她和母亲一同倒了下去,像是孩童时那样,扑在母亲的怀里。
姜榕缓缓抬起手,轻轻抚摸着姜橪的发丝,她的声音如烟如雾:
“孩子,为娘成功了,我炼成了替命蛊。”
“阿娘……”
姜橪口中溢血,痴痴地笑了,那双纯黑色的瞳孔中不再温润灵动,竟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疯狂。
“我早就猜到了。”
姜榕还没来得及理解孩子的话,就听上方雷声闷闷,轰隆隆作响。
刹那间,收风聚云,白金闪电成了天地间的唯一色彩。
回光返照般,姜橪身下血液蔓延,口中话语却愈发流畅。
“我手握黄泉剑,碧落箫送与百匠炼制法器,阿娘,那碧落因果佩,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。”
“异宝出世,天雷降下,你杀孽太过,必定被清算。”说到这,姜橪忍不住笑得更畅快,“阿娘,你的替命蛊,就留着在天雷下用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
姜榕瞪大眼,手依旧紧扣着姜橪,半晌,她望向天空,只见雷云滚滚,带着几分嘲弄地笑出了声:
“我还是败给了天。”
“阿娘,你从没有败给天!”
姜橪紧紧抓住姜榕的手,一字一顿:“你是败给了我,败给了你的孩子,败给了我的意志!不是天!”
“我从不是什么天的棋子。”
十六岁的少年说完这句话,再没有力气,她榨干余下的一点生气,瞳孔挪向天空,喃喃道:
“母子之缘,便尽了吧……”
“轰——!!!”
天雷落下。
也许冥冥间天有道,听到了姜橪的话。
一降雷劫斩母缘,二降雷劫洗异宝,三降雷劫惩恶人……
面对在眼前不停放大的天雷,姜榕终究心有不甘。
她的人身渐渐化成灰烬,榕树上却生出一张端庄菩萨面。
人脸直视苍天,痛吼道:
“老天,我不服你!”
“我不要母凭子荣,我要以己为荣,以己为榕!!!”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天雷接连劈下,榕树起火,上面枯萎的鹤兰藤被烧成了灰。
灰烬簌簌落下,埋进了土里。
榕树被劈成两半,直待天雷散去,里面生出来一点点碧绿嫩芽。
风拂过,绿意轻轻摇晃。
仿佛在对天说——
“我不要你给的命运,我要成仙,是为——”
“榕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