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没答话,掏出证件亮了一下,一边扫了眼这间屋子。
房子不大,家具都是老的,墙皮有点斑驳。
桌上摆着一碗炸酱面,刚吃一半。
赵德汉看到证件上“反贪总局”几个字,愣了一下,想伸手拿过来细看,被侯亮平躲开了。
他只好坐回桌边,端起碗,接着吃面。
“你们抓贪官,怎么会抓到我这儿来?哪个贪官能住我这种地方。我这老楼,连电梯都没有。贪官真要住这儿,老百姓都得放炮仗。”
侯亮平看着他,笑了笑:“你是够清贫的,一碗炸酱面就把晚饭打发了。”
“咱们老百姓不都这么过日子?”
“你可不是老百姓,你是处长啊。”
“处长算个屁。”
赵德汉一边吃面,一边说道。
“在京城新城的政务区,一板砖下去,能砸到一大片处长,你要是去老城区,一砖头下去,少说都是厅局级。”
“可你这个处长不一样。”
侯亮平看着他:“权力大,我还听说,拿个部长跟你换,你都不换,是吧?”
“权力大小,那都是为人民服务。有权就能任性了?”
赵德汉放下筷子,指了指侯亮平:“我不是说你,你这个小同志,思想觉悟真得提一提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侯亮平点点头,转头看向其他同事:“听到没有,有权不能任性。”
说完,又看向赵德汉:“但可以谋私,是吧?”
“我说你们怀疑我,到底有什么根据?有权力就能腐败?”
赵德汉把碗端起来,接着狡辩:
“跟你说实话,我这个位子,嫉妒我的人多,想看我出洋相的正常。今天这情况,你都看见了。我劝你们别瞎操心了,都没吃饭吧?赶紧回去吃。”
“赵处长,依我看,谁都能出你的洋相,唯独你不行,除非你自己找。”
侯亮平说:“我们今天在你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,图什么?还不是为了不让你孩子看见你出洋相。”
赵德汉手一顿,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们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们了解你,跟了解自己差不多。你孩子今天该上英语补习了吧?”
“老师说临时有事,要不他们娘俩早走了。”
“可怜天下父母心。当爹的都一样,谁也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侯亮平接着说:“我那孩子,一年补习费就三四万。”
“那也得投资,做父母的,就得苦着自己。”
“对,说的太多差点忘了正事。”
侯亮平转过身,冲部下摆了摆手。
“集合,都去楼下等我。”
“收队。”
赵德汉把碗一放:“诸位慢走,不送了啊。”
“赵处长,真不送我们了?”
“我这面条还没吃完,汤都凉了。”
“讲究,原汤化原食。”
侯亮平笑了笑:“行,等你,等你把这口汤喝了。”
“你非得让我送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查出来,心情不好,再说,你一个处长,客人都不送?”
“行行行,送。”
“穿件外套,外头冷。”
“请。”
到了楼下,赵德汉站住。
“那就再见啊。”
“赵处长,真是舍不得跟你分开。”
侯亮平拉着他的胳膊:“要不跟我们上车,一起去下个点。”
赵德汉警惕起来:“你干什么?我告诉你,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“你必须去。这好戏才演了第一场。”
“不是,你们什么意思?什么第一场第二场的?”
“第二场的搜查令,你办公室。”
“我办公室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”
赵德汉急了:“你想想,这个时候去我办公室,会给我造成什么影响?你以为我办公室是自由市场,随便进出?”
“知道,赵处长的办公室当然不能随便进,外省的副省长要见你,也得站一个多小时吧。”
“你这个同志,消息倒灵通,我们局里这点琐事你都知道。”
“走吧,赵处长,去你办公室看看。”
侯亮平拉着他上了车。
车往能源局开。
赵德汉的办公室内灯一片雪亮。
侯亮平看着桌上翻出来的几张卡。
“赵处长,说说这些是什么吧。”
赵德汉看着面前那几张卡,开口介绍起来,一张是工资卡,一张是奖金卡,还有一张,说是过春节发的过节费。
侯亮平突然问:“什么过节费?”
“局里每人都有,一人三千。”
“小张,带刷卡机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拿来,这几张刷一下。”
赵德汉叹了口气:“侯处长,我就这点私房钱,全让你们给翻出来了。”
“这点是多少?”
侯亮平说:“赵处长,我跟你说个事。几年前,我在你前任的办公室,也找着一张卡,他也说是过节费。
你猜多少?六百多万。顺便说一句,那案子也是我破的,还立了个集体二等功,就在你这间办公室。”
“那侯处长,这一回你该大失所望了。”
赵德汉摇摇头,反倒笑了,话里带着刺。
“当年你在我们局门口的风光,我也是听说过的。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副处,临江那场特大矿难,全国煤炭行业一通整改,我们这儿人人自危。你带着人堵在门口,那阵仗可不小。”
他顿了顿接着说道。
“你说,我前头那位在阴沟里翻了船,我还能在同一道沟里再翻一回?不可能。人跟人不一样,这都是你们办案人的偏见。”
侯亮平听着这话,脸色沉了下来。
当年那桩事,他堵在能源局门口,人没抓着,倒被保安架出去打了一顿,回去还被停了专案,在家反省了半个月。
赵德汉这几句话,正好在他伤口上又捅了一刀,然后再撒一把盐在上面。
他没接这个茬,沉着脸扭头问旁边的人:“一共多少?”
“三万零五百。”
“才三万。”
侯亮平把卡放回桌上,有些不屑:“我卡里都不止三万了,赵处长,你还真清贫啊。”
赵德汉呵呵笑了一声:“看吧,侯处长,这下能放我离开了吧?”
侯亮平转身从同事的包里又拿出一张搜查令:“别急啊,这第二场结束了,咱们还有第三场。”
赵德汉一听有些急了:“什么第三场,我不去,我已经够配合的了,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叫保安了。”
“赵处长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带走。”
几人将赵德汉架上车。
车刚开到别墅门口,赵德汉见状,腿立马就软了,被搀扶着走下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