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郁真见状,对身侧婆子吩咐:“将房门、窗扇全部打开,透一透气。我方才进院看见院中积了不少落叶,你们两人尽快清扫干净。”
婆子连忙应下,推开所有门窗,微风轻拂,稍稍冲淡了满室酒气。
接着婆子便转身出去,屋内只剩下林郁真与榻上的谢晋安二人。
林郁真就站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晋安。
谢晋安侧躺在榻上,他的身形很高,肩背宽阔,即便多年不曾披甲上阵,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习武留下的筋骨轮廓。
只是他如今人瘦了不少,长发散乱,衣襟也松松垮垮地敞着,露出一小片胸膛,看着有些落拓。
林郁真的目光在他的手上。
他的左手垂在榻沿,五指不自觉地蜷曲、收拢,指节微微发颤。
那并不是正常的放松姿势,像是肌肉始终绷着,想要舒展开,却又无法完全听从自己的意愿。
林郁真眸光微动,没有急着靠近。
谢晋安没想到这屋里会进来一个年轻女子,他早已放弃了外在,衣裳松散,微露胸膛,他似乎也察觉到了。
他没有睁眼,却慢慢抬起右手,抓住衣襟,十分缓慢地往下扯了一下。
纵然落魄至此,骨子里的自持还在。
林郁真心中暗忖,面上语气放得平缓,低声道:“大哥……大哥,起来吃点东西吧。”
她意在试探,想看看谢晋安尝试抓握物件时,能不能控制发力,判断他肢体障碍的轻重。
但谢晋安一动不动,脊背绷着,一言不发,仿佛没有听见。
林郁真略一沉吟,故意轻道:“大哥这般自暴自弃,老侯爷在天之灵,如何安息?”
据说老侯爷喜欢喜欢这个大儿子,父子俩屡次一起上阵杀敌,想来感情很好。
话音落下,她清晰看见谢晋安安似乎想要攥紧拳头,可五指只蜷到一半,便僵在那里。
他用了几分力,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浮了出来,却始终没能真正握成拳。
片刻后,他像是觉得这个动作太过难堪,将手缩回袖中。
林郁真却已经看得足够清楚,她没有再刺激他,只是道:“大哥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林郁真想着秦姨说过的话。
有些病,病的不只是身子。
一个病人经历过一次次痛苦的治疗,一次次抱着希望,最后却一次次失望,久而久之,最先垮掉的往往不是身体,而是心。
谢晋安便是如此。
少年成名,十几岁便随军出征,斩杀敌将,何其英勇,何其意气风发。
如今他却连一只酒杯都未必拿得稳。
从云端跌落泥沼,这般落差,任谁都难以承受。
他的身病是表象,心病才是最难解开的死结。
甚至会因为害怕再次失望,而更加抗拒治疗。
林郁真抿了抿唇。
她需要让他自己生出想要治病的念头。
第二日傍晚。
梧叶院里多了一只小狗。
是林郁真让人从外头找回来的,一只受伤了的小狗。
小狗不过半大,灰扑扑的,后腿受了伤,林郁真替它处理过,用两片竹片固定住,再用干净的布条缠紧。
它疼得厉害,刚放进屋里,便缩成一团,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。
谢晋安正坐在桌边喝酒。
听见声音,他抬起眼。
只一眼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小狗又哼唧了一声。
谢晋安握着酒杯的手忽然一抖。
酒水洒出来,顺着杯沿淌到手背,又滴落在胸前衣襟上。
他低头看着湿掉的衣裳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“拿出去。”
婆子正在整理床褥,闻言顿了一下,依旧整理着。
“我说,拿出去!”
谢晋安声音骤然提高。
小狗被吓得缩了一下,呜咽声反而更大了。
谢晋安闭了闭眼,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细针,一下一下扎进脑子里。